“不是记秘密的那个。”他摇头,“是我这些年记的供应商名单。八二年以前,我修电器,全国各地都有人寄坏机器来修。修好了,对方寄配件当报酬。我一条条记下来,谁在哪,做什么货,信誉怎么样,全写了。这些年来一直留着,就怕有一天用得上。”
她看着他走进里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箱子不大,刷过绿漆,如今已褪成灰绿色。他打开锁,从一堆单据下抽出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写着“往来记录1978-1983”。
他翻开一页,手指停在一个名字上:孙建国,广州电子元件厂,主营录音机芯、喇叭单元,可批量供应。
下面一行小字:七九年寄样机三台,质量稳定,价格比国营低两成。因无经销资质,未合作。
他又翻了几页,圈出另外两个名字:一个是西安的,做变压器;一个是哈尔滨的,专供电容电阻。都是当年联系过,但因政策原因未能合作的厂家。
他拿出一张全国铁路货运图,铺在桌上。这是去年在车站捡的,边角卷了,但线路清楚。他在几个城市上画了圈,用尺子连上线:广州—北京,西安—北京,哈尔滨—北京。三条线,三个方向,三条退路。
岑晚月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打扰。她知道他在干什么——不是找货源,是在重新布局。外面的人以为把他围死了,其实他早就给自己留了后招。
“你打算直接联系他们?”她问。
“先写信。”他说,“问有没有现货,能不能走零担。如果可以,再谈价格和运输。我不指望一次拉满,第一批能进来二十台,就够用了。”
“可你没有经销证,铁路托运要手续。”
“不用走铁路。”他摇头,“可以让厂里托熟人随车带,到北京再转短途。我付双倍运费,只要货到。”
她没说话。这办法笨,费劲,成本高,但最安全。国营渠道被卡死没关系,他走的是人情路。这些人不靠批文吃饭,靠的是信任。只要他守信用,对方就没理由不帮。
她站起来拿外套:“我这就出去。”
“嗯。”他没抬头,“中午别回来做饭了,我在外面吃一口就行。”
她走出院子,脚步轻快。走到巷口时回头看了眼东屋——窗户开着,李承恩坐在桌前写信,背影安静,手里的钢笔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阳光照在他肩上,工装裤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指甲剪得很干净。
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李承恩写完第一封信,吹了吹墨迹,折好放进信封。信封是旧的,正面贴了邮票,背面盖了章,地址写得工整:广东省广州市越秀区东风东路87号,孙建国同志收。
他又写了两封,分别寄往西安和哈尔滨。写完,把三封信并排放在桌上,压上半块砖头,防止被风吹走。然后打开抽屉,翻出几张汇款单备用。进货要钱,他得提前准备好。
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肩膀。坐久了腰有点酸。他走到水缸前舀了碗水喝,水很凉,喝下去胃里一紧。放下碗,他看见墙上挂着那台旧收音机,是岑晚月常听评书的那台。外壳裂了,用胶布缠着,但声音清楚。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下喇叭罩:“你还挺争气。”
说完,他回到桌前,翻开通讯簿,开始抄录几个长途电话号码。有些是当年修机器时留下的,有些是同行介绍的,字迹潦草,但还能认出来。他一个个核对,确认区号没错,再用工整的小字誊到新本子上。
这时候,城西的茶馆里,王德发正坐在角落喝茶。
他面前有一壶茉莉花茶,茶叶浮在水面,没怎么泡开。他在乎的不是茶味,是那份体面。对面坐着个穿蓝衬衫的男人,四十来岁,手里捏着一张纸条。
“都办妥了。”那人说,“机电公司那边,老刘收了钱,登记本上你的条子撕了。百货站我也打了招呼,调度组的人都知道了,谁要是给李承恩供了货,下季度家电配额减半。”
王德发端起茶杯吹了口气,喝了一口:“他今天去没去机电仓库?”
“没去。倒是有个姓吴的老头在门口转悠,估计是通风报信去了。”
“那他知道了?”
“应该还不知道。”那人笑,“就算知道了,他也动不了。正规渠道全封死,他一个个体户,没证没照,谁敢跟他做生意?等他急得跳脚,自然就歇菜了。”
王德发咧嘴一笑,眼角挤出几道皱纹:“让他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他不是要开店吗?我让他连颗螺丝钉都买不到。”
“你就不怕他走别的路?”
“别的路?”王德发冷笑,“他能走哪条?黑市?那些人更不敢碰他。现在风声紧,谁沾上麻烦谁倒霉。他要是敢从外地调货,光运输就得卡死他。”
“也是。”那人点头,“没手续,铁路不给运,公路检查站一轮轮查,他运不进来。”
“所以啊,”王德发把茶杯重重放在桌上,“他现在还在焊架子呢,等他焊完了,才发现——没货可卖。”
他说这话时,李承恩正坐在桌前,用铅笔在铁路货运图上画第三条线。他的手稳,笔尖没抖。
他知道外面有人等着看他失败。
他也知道,有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路,看不见地下埋的线。
他合上通讯簿,把三封信收进工具袋夹层。等邮局开门,他就去寄。
他不怕路远。
他只怕路太窄,容不下两个人同时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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