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李承恩就坐在东屋的木桌前。桌上摆着几张信纸，是他昨晚写好的三封信，分别寄往广州、西安和哈尔滨。信封都贴好了邮票，压在半块砖头下，怕风把它们吹走。他没急着去邮局，先打开工具袋，检查焊枪的接头是否松动，又摸了摸钳子把手牢不牢固。这些事他每天都要做一遍，早已成了习惯。
巷子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他知道是陈大壮来了。这人走路总慢悠悠的，看似不紧不慢，可办事从不含糊，次次准时。
门框被拍了三下，声音响亮，连隔壁灶间烧火的动静都被盖了过去。
“老李！开门！你等的货到了！”
李承恩起身，顺手将桌上的信塞进抽屉，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后左右看了看——巷子两头没人，远处一位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缓缓走过。他这才走出门，来到院子里。
陈大壮站在一辆旧三轮车旁。车上堆得高高的，盖着深绿色油布，四角用麻绳扎得结实。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嘴里正嗑着瓜子，壳子吐了一地。
“你来得挺早。”李承恩走近说道。
“那当然。”陈大壮一笑，眼角挤出皱纹，“你前脚写信，我后脚就联系上了。这是广交会剩下的单子，熟人拿出来的，没走海关账，便宜三成，质量你也挑不出毛病。”
他说着弯腰解麻绳，李承恩也上前帮忙。两人合力掀开油布一角。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电器，外壳崭新，印着“珠江牌”三个字。标签上写着“录音机，型号X-203”。还有一部分是收音机，带短波段的那种。木箱钉得很严实，产地写着“广州”。
李承恩伸手取出一台录音机，翻过来查看底部螺丝是否原装，接口有无磨损。他按下播放键，机器没电，但按钮转动顺畅，毫无卡顿。打开电池仓，内部干净，无锈迹，也没有维修痕迹。
“一共五十台？”他问。
“第一批五十台，都是你最好卖的型号。”陈大壮拍拍箱子，“还有二十台收音机，带立体声输出，城里一些年轻人特别喜欢这个。你要第二批，我下周还能调三十台，就是价格要高点，现在路上查得严。”
李承恩点点头，没说话。他蹲下查看另一边的箱子，里面是整包未拆的配件，标签写着“喇叭单元、电源变压器”。他抽出一包，撕开塑料膜，拿出变压器掂了掂，分量足，线圈绕得密实。
“这批货什么时候到北京的？”
“昨天夜里十一点多，从保定转过来的。”陈大壮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车是熟人的，跑长途的货车，司机姓赵，在石景山有亲戚，直接卸在城西一个废料场。我今天早上五点去拉的，一路走小路，没走主道。”
“谁经的手？”
“两个搬运工，我不认识，但跟车的老刘认识，做了三年倒货，嘴巴严。钱当场付清，不留麻烦。”
李承恩听完，站起身，把录音机放回箱中，再将油布盖好，麻绳只打了三个活结，方便日后取用。
“进院吧。”他说。
两人推着三轮车往里走。车轮压过青石板，发出咯噔声响，墙头一只麻雀受惊飞走。车子停在东屋门前的空地上，正好挡住巷口视线。
李承恩从屋里搬出两条长凳，又端了个搪瓷盆装水放在旁边。他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卷起袖子，露出小臂。那里有一层薄茧，是多年劳作留下的印记。
他开始一箱箱查验。每开一箱，先看封条是否完整，再抽查三台机器，试按键、听手感、查接口。他还从工具袋里拿出万用表，测了几台收音机的电源输入阻抗，数值正常。
陈大壮坐在三轮车边嗑瓜子，时不时抬头看看李承恩的动作。他知道这人验货时不爱说话，也不喜被打扰，便安静等着，偶尔吐个瓜子壳，打个哈欠。
“你是怎么联系上这批货的？”李承恩忽然问。
“老办法。”陈大壮说，“我有个表弟在广州站行李房干过，认识几个跑广交会的人。前些年帮人带过手表、尼龙袜，去年开始有人倒电器。我托他打听，刚好碰上这批尾单要处理，价格低，对方也急着出手。”
“为什么找你？”
“因为我给现金。”陈大壮笑了笑，“他们怕欠钱，更怕出事没人管。我说我有销路，货一到北京就有人接手，不用他们操心运输和销售。他们图快，我就图稳。”
李承恩嗯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他打开最后一箱，是包装完好的喇叭单元，共十二对。他拿起一对轻敲纸盒，声音扎实，没有松动。拆开一对用手捏了捏纸盆，弹性良好，边缘无裂痕。
“质量没问题。”他说。
陈大壮立刻精神起来：“那咱们就能动手了。这批货要是卖出去，一个月内能回本，剩下的都是赚的。你现在市面上一台珠江牌录音机卖一百八，我们进货才九十六，加上运费最多一百一十。你卖一百五十，别人还得抢着买。”
李承恩没接这话。他把最后一对喇叭放回去，合上盖子，又用指甲刮了下箱子侧面。木板厚实，钉子牢固，并非临时拼凑。
“这次你冒了不少风险。”他说。
“咱俩谁跟谁。”陈大壮摆摆手，“你当初帮我躲过税务检查，我没忘。再说这种事做成了，以后路更好走。我不指望你多给钱，就想长期合作。你这边站稳了，我后面货源不断，大家都有饭吃。”
李承恩看了他一眼，没笑，但眼神柔和了些。
这时巷口传来脚步声，轻快有力。是岑晚月回来了。她左手提着菜篮子，右手拎着半斤豆腐，仍穿着那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腰杆笔直。
她走到院门口，看见三轮车和堆着的箱子，眉头微抬，没说话，径直走过来。
“这是……？”她把豆腐放在搪瓷盆边，掀开油布一角。
看到里面的东西，她眼睛亮了。
“这么多新机器？”她回头看向陈大壮，“你脑子真灵。”
陈大壮嘿嘿一笑：“也就这点本事。”
“可不是嘛。”岑晚月嘴角微扬，“王德发卡你正规渠道，你倒好，从南边绕一圈，把货送到他眼皮底下。他知道了非气死不可。”
“让他气去。”陈大壮吐出个瓜子壳，“他管得了国营仓库，管不了私人车厢。只要货能进来，就不怕他堵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