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这时已把所有箱子重新封好,只留下一台录音机和一台收音机摆在长凳上,准备再测试一下。他拧开收音机后盖,检查线路板是否原厂焊接,有无改动。
“运输怎么安排?”他问。
“还是老办法。”陈大壮说,“下一批货会让司机混在日用百货里,贴‘玻璃制品’标签,走零担货运。到北京站后不自己提,找第三方转运,付双倍手续费,但不留名字。提货人用假身份证,路线也不固定。”
“安全第一。”李承恩点头,“别为了省点钱把自己搭进去。”
“我懂。”陈大壮说,“干这行最怕露富。货可以多,人不能显眼。这次连三轮车都是借的,回头就还。”
岑晚月在一旁听着,忽然说:“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卖?总不能一家家送吧?”
“先小范围试试。”李承恩说,“找几个老客户,以前修过机器的,让他们先订。不声张,也不挂招牌。等第一批卖完,再考虑扩大。”
“要不要找个中间人?”岑晚月问,“比如厂里工会的小张,他媳妇开副食店,认识不少人。”
“暂时不用。”李承恩摇头,“现在风声紧,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分风险。咱们自己掌握节奏。”
陈大壮听了点头:“对,稳着来。反正货在我手里,不急这一两天。”
李承恩这时把收音机装好,拿起录音机,接上外接喇叭线和电源。他按下播放键,机器嗡地启动,磁带仓空转,发出轻微摩擦声。他调了调音量旋钮,指针反应灵敏,无卡顿现象。
“基本没问题。”他说。
“那我就放心了。”陈大壮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东西交给你,我的任务完成一半。剩下的是你的事,我只管补货。”
“钱的事呢?”李承恩问。
“按你说的,三天内结清。”陈大壮说,“我信你,不催。”
“明天中午前,我把款打给你。”李承恩说,“你留个地址,别用真名。”
“行。”陈大壮从兜里掏出一张小纸条,写了个胡同名和门牌号递过去,“这是我表哥家,没人住,信得过。”
李承恩接过看了一眼,折好放进裤兜。
岑晚月从菜篮子里拿出一条葱递给陈大壮:“拿着,回去炒个菜,压压惊。”
陈大壮一愣,随即笑了:“你还真当我是送货的?”
“不然呢?”她眨眨眼,“你不也是顺路捎带?拿条葱怎么了,又不是给金条。”
三人笑了起来。笑声不大,却在院子里格外清晰。
李承恩没笑,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他回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旧木箱,打开锁,取出两张汇款单和一本记账本,写下一笔支出:
1983年4月17日,购入珠江牌录音机50台、收音机20台,总价XXXX元,待付。
他合上本子,锁好箱子,放回原处。
出来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照在箱子上,油布泛着光。陈大壮还坐在三轮车边上,手里捏着那条葱,不知如何是好。
“要不……我真拿回去炒了?”他问。
“拿去。”岑晚月说,“劳动人民不吃白食。”
李承恩走过来,把手搭在他肩上:“下次来,我请你喝酒。”
“这可是你说的。”陈大壮站起来活动下手脚,“那我走了,晚上还得去西直门接个电话。”
“注意安全。”李承恩说。
“知道。”他爬上三轮车,踩动踏板,车子晃了两下才稳住。他回头挥挥手,顺着巷子慢慢骑远了。
李承恩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阳光落在他肩上,工装裤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指甲剪得整整齐齐。
岑晚月走过来,站到他身边,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说:“这批货,能救急。”
“不止是救急。”李承恩低声说,“是换了一条路。”
“王德发以为他堵死了你,其实你早就挖好了另一条道。”
李承恩没回答。他弯腰把剩下的箱子往屋檐下挪了挪,避开阳光。动作很慢,却沉稳有力。
他知道,外面有人等着看他失败。
他也知道,有些人只看得见眼前的路,看不见地下埋的线。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走进屋。
桌上的录音机还在通电,电源灯亮着,红红的,像一小团未曾熄灭的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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