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照在东屋的木桌上,桌上有几张纸,边角压着半块砖头。李承恩坐在桌边,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正翻看记账本。本子上写着:“1983年4月17日,购入珠江牌录音机五十台、收音机二十台,总价XXXX元,待付。”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运费另计,陈大壮垫付现金,含转运手续费及第三方提货人酬金。”他用铅笔轻轻点了点“另计”两个字,没说话,把本子推到一旁,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皱巴巴的单据。
这是陈大壮昨夜留下的手写明细,字迹潦草却条目清晰:“广州至保定车费——八十七元(含司机红包);石景山废料场临时仓储三天——十五元;第三方转运公司接货服务费——六十元(双倍手续费,匿名操作);搬运工两人酬劳——二十元;合计:一百八十二元。”
李承恩用拇指摩挲着手指上的老茧,逐条核对。昨晚他已算过一遍,仍不放心。这种事不能靠脑子记,必须落笔成文才稳妥。他抽出一张空白信纸,写下标题:“成本明细”,然后开始誊抄。
门外传来三声轻叩,节奏沉稳。“老李,在忙?”林秀芬在门外问。她穿着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实,头发扎成低马尾,一丝不乱。一手抱着黑色硬壳笔记本,另一只手拎着布包。
李承恩抬头看了眼门口,“来了?进来吧。”他挪了挪椅子,腾出位置。林秀芬点头,进门后顺手关门,走到桌边坐下。她将布包放在腿上,打开,取出一台蜂鸣牌计算器,又拿出一把小算盘,搁在桌角。
“货都验完了?”她问。“嗯,质量没问题。”“钱结了吗?”“还没。说好明天中午前打款。”林秀芬应了一声,翻开笔记本,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小字和表格,页边还有铅笔画出的辅助线。她先扫了一眼李承恩的记账本,又接过陈大壮那张单据,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蹙起。
“这转运费……是不是高了?”“不高。”李承恩摇头,“走的是黑线,不留名,不出票,风险都在他们那边。敢接这活,就得给足钱。”林秀芬没反驳,只在纸上写下“隐性成本:安全溢价”。她按下计算器,输入一百八十二,加上自己估算的“应急备用金”五十元,合计二百三十二元,记作“附加运输支出”。
“进货总价是多少?”她问。李承恩报了个数。林秀芬快速按动计算器,一边念道:“五十台录音机,二十台收音机,十二对喇叭单元……你这批货是混装的,要分开核算成本。”她说着便开始拆分数据:录音机单价、收音机单价、配件均摊值,每一项都单独列出。她用红笔圈出三项:采购原价、运输附加费、潜在损耗率(她定为百分之三)。
“为啥定百分之三?”李承恩问。“路上颠簸、装卸磕碰、买家退货,哪样都可能损毁一两台。”林秀芬说,“咱们没有保修点,坏了就得自己承担。多预留一点,不吃亏。”李承恩点头,“有道理。”
林秀芬继续计算。她重新核算每台录音机的成本:原价加均摊运费再加损耗预留,得出最终单位成本。算完后,她在纸上画了个简单图表,横轴为售价,纵轴为利润,标出三条线:保本线、合理利润线(百分之二十至二十五)、高利润线(百分之三十以上)。
“市面上现在卖多少?”她问。“国营商店挂牌一百八十,黑市最低压到一百三十。”“那就不能卡在中间。”林秀芬说,“太高没人买,太低显得假,还会被人盯。”她指着图表,“建议卖一百五十元。”“为什么?”“第一,比黑市高出二十,但质量看得见,买家愿意为‘靠谱’多掏钱;第二,比国营便宜三十,价格有优势;第三,这个价每台能赚二十三左右,三周就能回本。”
李承恩盯着图表看了许久。他拿起铅笔,在“一百五十元”那个点上画了个圈。“要是王德发知道我们卖这个价,会不会压更低抢生意?”林秀芬笑了笑,“他会想,但他做不到。”“怎么说?”“他走的是国营渠道,进价高,层层审批,发票要对账,根本降不了成本。他要是真敢卖一百四十,自己就得赔钱。而且——”她顿了顿,“他不敢明着跟咱们打价格战。他侄子是居委会主任,查投机倒把最狠。他自己卖低价,等于往自己头上扣帽子。”
李承恩神情放松了些。“你还考虑这些?”“做会计的,不算远账,怎么帮人挣钱?”
这时,院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三轮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门被推开,陈大壮探进半个身子,“哎,我没打扰吧?”他穿着夹克,袖子卷着,手里拎着个搪瓷缸子,冒着热气。“刚去巷口打了豆浆,顺便来看看。”他走进来,把缸子放在桌上,搬了条长凳坐到对面,“你们算到哪儿了?”
林秀芬把笔记本转过去让他看。“正在定录音机的零售价。”她说,“建议一百五十元起步,首批限量,试水市场。”陈大壮低头看了看图表和数字,咧嘴一笑,“你这脑袋,比算盘还灵。”他说,“我倒腾这么多年,都是凭感觉喊价,顶多加三成利,哪像你这样,连买家心里怎么想都摸透了。”
林秀芬没接话,只说:“不是我聪明,是数字不会骗人。”她翻到另一页,讲起收音机的定价策略。“收音机带短波段,年轻人喜欢,可以卖一百六十五。但只有二十台,不必主推。重点还是录音机。”她提出“阶梯出货”:第一批十台卖一百五十元,看看反应;如果三天内售罄,第二批提到一百五十五元,制造紧俏感;后续根据回款情况灵活调整。
“这么一来,既能稳住现金流,又能控盘。”她说。陈大壮直点头,“高,真是高。我就说为啥李承恩非得请你来算这笔账,原来不只是算钱,是算人心。”他转向李承恩,“老李,听她的,就这么干。我后天送第二批货样来你看,还是珠江牌,这次多了个双卡功能,城里正缺这个。”
李承恩没急着回应。他拿起铅笔,在纸上画了个方框,写上“一百五十元”,又在下方划线,注明“首批十台,限本周内售出”。他抬头问林秀芬:“宣传怎么搞?不能贴广告,也不能挂招牌。”“不用。”林秀芬说,“你以前修机器的人,都留了名字吧?挨个通知,说新到了一批货,价优,先到先得。谁付现钱,谁优先拿。”“这不是变相涨价?”陈大壮问。“是筛选客户。”林秀芬说,“付现的,才是真想买的人。拖着讲价的,多半是打听行情的,别理。”
李承恩点头,“行。”他又问:“那喇叭单元呢?”“不单卖。”林秀芬说,“搭售。买录音机的,可以九折配一对喇叭,提高客单价,也能清库存。”“万一有人只想买喇叭?”“那就告诉他没货。”林秀芬语气平静,“等你想卖的时候,再说有。”
陈大壮哈哈一笑,“你这招叫‘吊胃口’!”他站起身,活动下手脚,“行,你们这儿定好了,我心里也有底了。第二批货我按五十台备,你这边销得快,我供得上。”他喝了口豆浆,烫得龇牙咧嘴,还是咽了下去,“对了,老刘那边说,下个月广交会还有批货,型号更新,带自动停机功能,你要不要?”
“要看价。”李承恩说。“当然。”陈大壮点头,“我现在就学会一件事——没你媳妇算过,我不报价。”这话本是玩笑,却让林秀芬轻咳两声,低头整理笔记本。
李承恩看了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屋顶上方,光线斜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计算器上,屏幕泛着光。他伸手把计算器往阴面挪了挪,免得反光看不清数字。
“还有件事。”林秀芬忽然说。她翻到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笔预估支出:“销售准备费用”。包括:印五十张简易价目卡(找厂里印刷组熟人,五毛一张,共二十五元);租一辆平板三轮车用于短途送货(每天三元,预计用五天,共十五元);预备零钱兑换(需三百元零钞,向菜市场商贩换,损耗约百分之五,即十五元)。三项合计五十五元,计入前期投入。
“这笔钱从哪出?”她问。“我抽五百出来。”李承恩说,“够吗?”“够,还有余。”她把数字填进去,合上笔记本,轻轻吹了下计算器散热孔。
陈大壮看着她收拾东西,忍不住说:“林会计,你要是哪天不想在厂里干了,来跟我跑倒货,我分你两成利。”“谢了。”林秀芬系好布包带子,“我可不想天天钻小巷躲工商。”“那你图啥?”她看了李承恩一眼,低头整理衣领,“图个踏实。钱算明白了,心就定了。”
李承恩站起身,把桌上的纸张收拢,用夹子夹好,放进抽屉。他拿开砖头,也将信纸一并收起。“今天就到这里。”他说。林秀芬点头,起身准备离开。陈大壮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回去了,晚上还得去西直门等电话。”“注意安全。”李承恩说。“知道。”
林秀芬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了眼桌上的计算器。“明天我再来一趟。”她说,“把账目正式誊一份,你也好存底。”“好。”她点点头,出门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大壮没急着走。他坐在长凳上,掏出烟盒,抖出一根点上。“老李。”他吐出口烟,“你说她咋这么能算?”“她当过厂里成本核算员。”李承恩说,“每年审计组来,都指着她报表说话。”“怪不得。”陈大壮摇头,“我要是有她这样的帮手,早发财了。”他吸了口烟,忽然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她对你……不止是帮忙?”李承恩正在收拾工具袋,动作未停。“她帮我,是因为你帮过她弟弟。”陈大壮说,“去年他打架被派出所抓了,是你托人捞出来的。”李承恩嗯了一声,“我记得。”“所以她是报恩。”“也是。”“但你看她刚才,说到你定价的事,眼睛都不眨一下,直接拍板。这不是普通帮忙的态度。”李承恩停下手中的活,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陈大壮笑了笑,把烟头摁灭在墙根,“没想说啥。就是觉得,有些人啊,表面帮你算账,其实是在给你铺路。”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裤子,“走了。”李承恩送他到院门口。陈大壮骑上三轮车,踩了几下才蹬动。他回头挥挥手,“后天见。”“后天见。”
李承恩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慢慢骑远。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几声鸡叫。
他转身回屋,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把夹好的资料放进去。又从床底下拖出旧木箱,打开锁,将今天的记录补进记账本,写上:“1983年4月18日,成本核算完成,定价策略确定:录音机一百五十元每台,首批十台,限现款交易;收音机一百六十五元每台;喇叭单元搭售,九折优惠。前期销售准备费预支五十五元。”
他合上本子,锁好箱子,放回原处。出来时,阳光洒在东屋门前的空地上,昨天堆着的箱子已被挪到屋檐下,盖着油布,麻绳打着活结,方便取用。
他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油布。布面温热,带着太阳晒过的味道。他解开一个活结,掀开一角,看到里面的木箱完好无损。他轻轻盖回去,重新系好绳子。
站起身时,他看见桌上的计算器还开着,屏幕上显示最后一行数字:“一百五十减一百二十七等于二十三”
他伸手按下清除键。屏幕归零。红灯熄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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