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巷的阳光刚爬上墙头，街上还带着几分杂乱。水沟边贴着几片菜叶，几只麻雀蹦跳着啄食残屑。王德发穿着一双旧布鞋，手里夹着半截烟，慢悠悠地朝李承恩的小店走去。嘴角挂着笑意，脚步轻快。昨天听说李承恩断了货，进不到新机器，他心里就一阵舒坦。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没货的店铺撑不了几天就得关门大吉。他一边走一边盘算：等李承恩一倒，自己把价格压低一点，老顾客自然全会转投过来，生意也就顺理成章归了他。
走到巷口，他停下脚步，远远望着那家小店。门两侧贴着红纸黑字的海报，字迹粗大，隔老远就能看清。门口站着几个人，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热闹的。一个穿蓝布衫的大妈踮着脚往里张望，嘴里念叨：“真卖完了？那我明儿可得早点来。”旁边的男人应道：“前十台都抢光了，现在要登记名字，下一批明天到。”
王德发一听，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他往前走了几步，混进人群边上，装作随意地问：“谁家店这么火？”
“你不知道？李承恩开的。”那人瞥了他一眼，“珠江牌录音机，一百五一台，还送饭盒。国营商店卖一百八都不带赠品的。”
“他哪儿来的货？”王德发声音低了些，像是自言自语。
“听说有个南方亲戚，能拿到广交会剩下的货，便宜三成，质量还好。”那人说得笃定，“人家有路子，你拦不住。”
王德发没再说话，挤出人群，绕到店侧面。那里有个小窗，钉着木条，玻璃却擦得干净。他踮起脚往里看。屋里靠墙堆着几摞纸箱，盖着油布，但边角露出的新机器闪闪发亮，上面印着鲜红的“珠江”二字。角落还有拆了一半的箱子，露出黑色喇叭和旋钮。地上散落着麻绳和油纸，显然是刚卸下的样子。
他盯着那些货，眼睛越睁越大，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他原以为李承恩撑不了几天，顶多再过两天就得关门。可眼下看来，不但没断货，反而进得更多，还是市面上少见的新款。
他退后两步，靠在墙上，手里的烟被捏得变了形。脑袋嗡嗡作响。上个月他还跟人吹嘘：“李承恩不过是个修家电的，懂什么进货？等没人给他供货，看他怎么活。”他还特意去找厂里熟人，暗示李承恩背景不清，让人别给货。他本以为这一招能彻底把他压垮。
可现在呢？人家不仅挺住了，还在搞促销，街坊们抢着交钱登记。他看见林秀芬坐在桌后，利落地记着名字，神情从容。李承恩站在门口，工装裤上沾着浆糊印，袖子卷到胳膊肘，手里握着喇叭筒，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站得稳稳当当，像根钉子扎在地上，看得王德发心里发酸。
他转身就走，脚步急促，差点撞翻路边的空菜筐。一路低头疾行，脑子里反复回响一句话：他哪来的货？他哪来的货？
穿过两条小巷，拐进自家仓库所在的胡同。这地方原是废煤场，他租下来改成了库房。铁皮屋顶，砖墙厚实，门是双层的，外头木板，里头铁栅栏。钥匙挂在腰间，走动时叮当作响。
他掏出钥匙开门，手有些抖，插了两次才对准锁眼。推门进去，一股灰尘混着潮气扑面而来。屋内昏暗，只有屋顶几块玻璃透进些许光亮。靠墙摆着几排架子，上面全是纸箱，写着“熊猫牌收音机”“飞燕牌双卡”，都是去年的型号，如今早已无人问津。
他走到中间架子前，掀开最上面箱子的盖子。里面是一台深褐色收音机，旋钮掉漆，说明书泛黄。这是他三个月前进的货，当时听说要涨价，赶紧进了五十台。结果市场根本不买账，新款一出，这类老机型立刻滞销。他起初不愿降价，想保住本钱。一个月过去，一台未售。后来降了十块，依旧无人问津。如今这些机器已在库里积了快三个月的灰。
他蹲下身，手指划过箱面，留下一道痕迹。翻开账本，抽出一张记录纸。上面列着流水：进货价每台九十二元，运费六元，加上仓储人工，成本已逼近一百一十元。他原打算卖一百三十元，赚二十元差价。可如今李承恩的新款录音机卖一百五还附赠饭盒，他这老旧收音机卖一百都难出手。
合上账本站起身，他在屋里来回踱步，脚步越来越快，呼吸也沉重起来。掏烟想点，手却抖得打火机半天点不着。终于点燃了，吸一口却被呛得咳嗽。他把烟狠狠踩灭，一拳砸在架子上。架子晃了晃，灰尘簌簌落下。
“你看看你，出的什么馊主意。”
门口传来声音，他猛地回头。张华美站在那儿，穿着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拎着布包。她没进来，只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满屋纸箱，眉头紧锁。
“谁让你进来的？”王德发声音陡然提高。
“我不来，你能记得回家吃饭？”张华美冷笑，“外头都在传，李承恩门口排长队，你倒好，躲在这儿生闷气。我早说了多少遍，别跟他硬拼，他有路子，你压不住。”
“我哪知道他还能进货？”王德发吼道，“都说他没人脉、没后台，我就信了！谁能想到突然冒出个亲戚？”
“亲戚？”张华美嗤笑一声，“你当人人都跟你一样靠骗人过日子？人家能做起来，自有办法。你倒好，一听他可能断货，立马囤这批破烂。”她指着架子，“这玩意去年秋天就卖不动了，你还当宝贝往回搬，现在怎么样？砸手里了吧？”
王德发哑口无言。他确实听了一个倒爷的话，说李承恩得罪了厂里人，以后拿不到货。他觉得机会来了，把手里的钱全投在这批旧货上，指望李承恩一倒，他就低价甩卖，吃下市场。可如今李承恩不但没倒，反而更红火。他这边货卖不出去，资金回不来，连周转都成了问题。
“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问，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问自己。
“怎么办？”张华美语气更冷，“你问我？当初我说别进这么多，你说‘市场要涨’；我说早点卖，你说‘再等等’。现在等出问题了？你看看这屋子，哪一处不是你自己的错？”
她转身要走。王德发冲上去拦住她：“你别走！咱们得想办法！”
“想办法？”张华美看着他，眼神没有一丝温度，“你什么时候跟我商量过？什么事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现在知道急了？晚了。”
她说完推开他，走出去。门轻轻关上，没摔，可那一声比砸门还让他难受。
王德发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他抬头看着这仓库，四面墙都是纸箱，像一座座山。空气中浮着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动。他忽然觉得这里像个坟墓，埋着他这几年攒下的钱，也埋着他那点自以为是的聪明。
他走回去，一脚踢翻一个空箱。箱子滚出去撞墙，散了架。他又抓起账本一页页翻，手指划过那些数字：进货总额、运费、仓储费、利润、亏损……一个个数像针扎进眼里。他算了又算，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至少三万块套住了，还不算利息和时间成本。他现在手上只剩不到两千流动资金，连下一批货都进不了。
他把账本摔在地上，蹲下抱住头，额头抵着膝盖，肩膀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别人在前进，他在原地；别人赚钱，他亏钱；别人积累口碑，他失去客户。更可怕的是，李承恩才刚开始就这么厉害。而他，起步早，人脉广，却一步步把自己逼到了绝境。
他想起刚才看到的那一幕：李承恩站在门口，不动声色，手里握着喇叭筒，像根钉子，稳稳守着他的店。而他自己呢？躲在这发霉的仓库里，对着一堆卖不出去的旧机器发疯。
他猛地站起来，走到门口，一把拉开铁门。阳光刺眼，他眯起眼。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那一摞摞纸箱静静立着，像一群沉默的见证者，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失败。
他没锁门，也没关灯，转身朝胡同外走去。脚步沉重，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他知道得想办法，可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知道一件事：他输了。不是输在手段，不是输在资源，而是输在判断，输在轻敌，以为别人会像他一样，一次断货就垮掉。
可李承恩不是那样的人。
他走到街上，风吹过来，带着早点摊的油烟味。他摸口袋，掏出最后一支烟。烟盒压扁了，烟丝松了。他没点，就那么捏着，继续往前走。
仓库里，那扇没关严的铁门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一缕阳光照进来，落在靠近门的一摞纸箱上。箱角的标签褪了色，字迹模糊，只能勉强辨出“熊猫牌”三个字。灰尘在光柱中缓缓飘落，像一场无声的雪，覆在那些无人问津的机器上。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