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天刚亮,南巷的石板路还泛着湿意。李承恩推着一辆旧自行车来到店门口,车后架上挂着工具箱和一捆新买的麻绳。他停好车,取下箱子搬进屋内,顺手打开灯。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光亮。屋里货架整齐排列,昨天他忙到很晚,将新到的二十台珠江牌录音机分类贴号,最外侧摆的是双喇叭款,方便取用。
他卷起袖子,蹲在角落打来一桶水,拧干抹布开始擦地。拖把坏了,只能一块砖一块砖地擦拭。刚擦到柜台前,门“吱呀”一声推开。岑晚月走了进来,肩上落着几片梧桐叶,手里拎着帆布包。
“你又来这么早?”她把包放在维修台上,抖了抖肩膀,“不是说好我六点来开门吗?”
“怕耽误事。”李承恩站起身擦手,“今天八点前要发货,预约的人多。”
岑晚月应了一声,走到镜子前整理头发。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绿军装,领口别着一枚旧胸针。左耳垂有颗小痣,抬手时轻轻一动。她见李承恩正看着自己,便笑了:“看啥呢?没见过姑娘梳头?”
“看你耳朵。”他低头去翻货架,“刚才有片叶子卡在后面,现在没了。”
岑晚月一愣,随即笑出声:“你还真盯着看啊?”
“顺眼。”他说完不再多言,弯腰取出一台样机检查电源线。
不久林秀芬也到了。她背着深蓝色人造革包,脚穿黑布鞋,走得急,额角沁出汗珠。进门就问:“账本放哪儿了?昨儿记到第三十七笔,差十二块五毛对不上。”
“在抽屉第二格。”李承恩指了指柜台,“我核过一遍,是你把张婶的零头算成整数了,她付的是三十八,不是四十。”
林秀芬“哦”了一声,拉开抽屉找账本,坐下就开始核算。钢笔划纸沙沙作响,计算器按得飞快。
六点二十分,陈大壮来了。他穿着粗布背心,嘴里嗑着瓜子,提着两个油条袋子。“趁热吃!”他把袋子往柜台上一放,“不吃饱没力气干活。今儿人肯定多。”
李承恩接过一个袋子,撕下一截塞进嘴里。烫得直呼气,也没停下,一边嚼一边往外挂招牌。木板上用红漆写着“今日有货,先到先得”,下面画了个箭头指向店里。
七点不到,门外已有人影晃动。老刘拄着拐杖探头问:“真有新机器?我孙子等着听评书。”接着是纺织厂的王姐,带着女儿来看能不能便宜些,说是学生用,声音不大,但态度坚决。
李承恩走出去点头说:“有货,一台不少。登记名字就行,付款优先提货。”
话音刚落,三四个人围了上来,有的掏钱,有的翻本子写信息。岑晚月赶紧搬出一张小桌放在门口,自己坐下接待。她语气清晰:“这款能收七个台;那边那台小,适合学生用。保修三个月,坏了拿回来修不收钱。”
林秀芬坐在里面,面前摊开账本和价目卡,每来一笔就记一笔。她手指翻得快,偶尔抬头喊一句:“老李家记好了,排第六!”“赵师傅您带够现金,放心交款。”
外面人越来越多,陈大壮站到台阶上维持秩序。一手抓着瓜子壳往裤兜揣,一手比划着:“各位街坊,别挤!排好队,一个一个来!李老板讲规矩,谁先登记谁先拿货!”
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叔拉住他说:“我认识李承恩他娘,早年帮过他们家,能不能让我先看看?”
陈大壮一笑:“大叔,您面子再大也不能坏规矩。这样吧,我给您记个‘特’字,下一批到货第一个通知您,行不行?”
那人想了想,点头:“那你可得说话算话。”
“倒爷说话,什么时候不算过?”陈大壮拍拍胸脯,递过去一颗糖,“尝尝,自家买的,不算贿赂。”
大家哄笑起来,气氛轻松了些。
八点半,第一波人走了。店里清点:卖出十四台录音机,收定金九笔,新增预约二十一人。林秀芬合上账本,松了口气:“现金对上了,一分不差。”
岑晚月蹲在维修区拆一台旧机,螺丝刀夹在耳朵与脸颊之间,左手扶着电路板。“这玩意儿电容老化,换两个就行。”她说着抬头看林秀芬,“秀芬,你这算账速度都快赶上我修电器了。”
林秀芬正在整理票据,抬起眼皮:“哟,夸我呢?还是损我?”
“夸你。”岑晚月把螺丝刀放进工具盒,“我说真的,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连找零都标明白,比我拧螺丝还准。”
“那你可得跟我学算账。”林秀芬合上账本,敲了敲封面,“不然哪天被人多收五毛都不知道。”
“我不怕多付钱。”岑晚月一边焊锡一边说,“我就怕少给人修好。”
两人对视一眼,笑了。
这时一位老太太拿着发票进来,说机器声音忽大忽小。岑晚月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请老人坐下,接过机器检查。三分钟就找出问题:“接触不良,线路松了。我给您紧一下,五分钟就好。”
老太太连声道谢。旁边的儿子忍不住问:“你们这儿售后真管?国营店都不一定修。”
“我们靠街坊吃饭。”岑晚月边干活边说,“今天你不满意,明天全胡同都知道,我还做不做生意了?”
林秀芬在里头听见了,接话说:“所以每笔账我都记得死死的。谁买了什么、什么时候买、花了多少钱,全在这儿。出了事对得上号,不怕扯皮。”
那儿子点点头,态度缓和了。
十点,第二批客人来了。这次大多是冲着赠品来的。原来李承恩在门口贴了张纸条,写“购机送实用礼品一份”,没说送啥,大家猜是铝饭盒或搪瓷杯。
陈大壮站在门口迎人,嘴皮子利索:“大哥,礼品有限,先到先得!您现在登记,下午就能来领!”
有人问:“到底送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