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街上还泛着暗色。李承恩已经坐在后屋的桌前。台灯歪斜着，光落在账本上，映出密密麻麻的数字。他手里握着一支钢笔，笔尖停在纸面，既未落字，也未移动。外面传来扫地声，是隔壁王婶家的人在清扫院子。他听着那声音，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仿佛在等什么人。
过了一会儿，卷帘门被推开，发出“哗啦”一声响。林秀芬走了进来。她背着帆布包，手里拎着铝饭盒，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袖子挽至小臂，露出一截干净的手腕。她把饭盒放在门口的矮柜上，顺手拉好门，朝里走来。
“你来得早。”李承恩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说有事，我就早点来了。”林秀芬拉开板凳坐下，打开包，取出一叠纸和算盘，“昨晚没睡踏实，一直在想你提的事。”
李承恩点点头，将桌上那张写满字的纸推过去。那是他昨夜写的，纸角微折，字迹工整，每一笔都写得极用力。
林秀芬接过细看。第一行写着：“应对低价倾销预案启动。”下面是几条措施：三检制度、七天退换、维修夜市、宣传传单、客户回访。她逐条读下去，眉头渐渐皱起。
“这些都要做？”她问。
“要做。”李承恩说，“但不能多花钱。质量和服务不能降，钱要省出来。”
林秀芬没说话，低头翻出自己带来的支出表。这是她上月整理的，分办公、物流、人力、采购、杂项五类，每项都有小计与备注。她用铅笔在边上画了个圈，开始一项项核对。
“先说办公这块。”她指着表格，“每月花在纸张、墨水、信封上的钱，平均二十三块六毛。数目不大，积少成多也是开销。我们现在用的稿纸已是双面印，复写纸还能再省——以后登记本改用薄页纸，一页撕开两面写，够用了。”
李承恩看着她。
“还有茶叶。”她接着说，“每月给居委会送两盒茶，一盒八块，一年就是一百九十二块。其实不必送整盒，春茶的小包装，一两就够了，表示心意就行。省下的钱能买三瓶胶水。”
李承恩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别让人说咱抠门。”
“不是抠门。”林秀芬说，“是讲实际。我们店靠的是手艺和信誉，不是靠送礼撑起来的。要是有人真计较这点茶叶，那也不是能处的人。”
李承恩点头：“行，按你说的办。”
林秀芬继续看账目。她的笔停在“宣传单印刷”这一项上。上月印了两千张，只发出去一千三百张，剩下的七百张堆在仓库里，纸边都磨毛了。
“印多了。”她说，“这次不能超量。按需来，菜市场五百张，公交站三百张，居委会门口二百张，一共一千张就够了。省下的纸和油墨钱，能省四十七块。”
“传单内容呢？”李承恩问。
“不提名字，也不点谁。”林秀芬说，“就写‘本地正规渠道，三检入库，售后无忧’。字大一点，重点标出‘三检’和‘无忧’，老百姓认这个。”
李承恩想了想：“可以。别吹牛，数据要真实。”
“我知道。”林秀芬翻开新纸，开始列新的预算。她写字很快，笔尖沙沙作响。改完办公项，又翻到“物流”一栏。
“运输费也要压。”她说，“现在货都是零散送，车跑一趟装不满，单价就高。以后等货攒够了再统一运。比如五台收录机、三台收音机一起送。一趟下来能省运费。”
“多久送一次？”
“正常五到七天一次。如果临时缺货，再单独叫车。”林秀芬算了下，“这样每月能省五十八块左右。”
李承恩在本子上记下这个数。他没说话，只是摸了摸手指上的老茧，那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
林秀芬看他一眼：“你觉得省得太碎？”
“不是。”李承恩说，“一块两块看着少，加起来就是一笔钱。”
“还有。”林秀芬翻到最后一页，“员工聚餐。”
李承恩抬眼。
“以前每月一次，人均三块钱。”她说，“其实没必要。改成每季度一次，年底再加一顿年饭，总支出能少一半。大家嘴上不说，心里也明白——现在不是轻松的时候。”
李承恩沉默片刻，点头：“行。跟他们说清楚，不是抠，是为了以后。”
林秀芬合上本子，把算盘拨回零。“这么算下来，固定支出每月能省一百四十二块六毛。加上其他零碎节省，三个月能省五百块以上。”
李承恩盯着账本，没有接话。他知道这数字背后有多少次精打细算。他抬头看林秀芬，发现她额上有些汗，是走得急出的，衬衫领口也湿了一小片。
“喝口水。”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搪瓷杯，倒了半杯温水递过去。
林秀芬接过，喝了两口，把杯子放回桌上。“钱省下来是一方面，关键还得在进货上下功夫。你现在进的货，价格还能再压吗？”
“供应商那边，现价已经是底价了。”李承恩说，“他们不肯让。”
“那就让他们让。”林秀芬打开饭盒，里面有两个馒头和一小碟咸菜，“我吃完就去西郊仓库，找那个姓刘的负责人。”
“你去谈？”李承恩问。
“我去。”林秀芬咬了口馒头，“我带的数据比你多。过去六个月，咱们从他那儿进了多少台，什么型号，什么时候补的货，全在我表上。他要是还当咱们是小户，我就让他看看，咱们一个月的量，顶他三个散户。”
李承恩看着她。她说话时不看人，只低头吃饭，但语气沉稳，毫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