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天刚黑，李承恩店里的灯还亮着。他坐在柜台后，手里握着一支钢笔，在账本上写下几行字，又停下笔，望了望门外。
街上已空无一人，远处传来几声自行车铃响，还有孩子在院子里奔跑叫喊的声音。一阵风吹进来，掀起了桌上一张宣传单的一角——那是早上刚印好的，上面写着“三检合格，七天退换”。
他放下笔，揉了揉太阳穴。这几天睡得少，却不觉得累，心里踏实。王德发那边的事他虽未亲眼所见，但听街坊提了几句，也大致清楚：货卖不动，投资人要撤，人快撑不住了。
这结果，他早有预料。
他起身关了店门，挂上“打烊”的牌子，提起暖水瓶往四合院走去。路过菜市场时，听见几个主妇在摊前闲聊。一个说：“还是李家店实在，我二姨夫昨天买了台收录机，今天坏了，晚上八点人家就上门修去了。”另一个接道：“可不是嘛，便宜五块算什么？坏三次都没人管才坑。”
李承恩低头笑了笑，脚步未停。
回到四合院，天已全黑。老槐树下摆着一张小桌，茶壶、瓜子盘和一包点心整齐地放着。岑晚月正蹲在地上生炉子，火苗刚舔到壶底，映得她半边脸泛红。听到脚步声，她回头一看，笑了：“哟，大老板下班啦？”
“还没忙完呢。”李承恩把暖水瓶放在桌角，“你倒先吃上了。”
“不是我买的。”她拍拍手站起来，“是陈大壮带来的点心，说‘今天必须休息一天’。林秀芬也来了，在屋里换鞋呢。”
话音刚落，林秀芬便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她怀里抱着个布包，像是带了账本。
“我说今天别谈生意。”李承恩指了指那个包。
“我不翻。”林秀芬坐下，顺手把包塞到凳子底下，“就是带来图个安心。”
这时陈大壮从墙边走来，端着一大碗炒花生，边走边嗑，壳直接吐在地上。“哎你们等等聊啊，我刚跟卖瓜子的老刘谈好，下批货每斤再降两毛！好消息要不要听？”
“不要。”岑晚月立刻说，“今天谁提生意两个字，罚嗑十斤瓜子。”
陈大壮一愣，随即笑出声：“行行行，我不说我不说！可这瓜子是你让我买的，不吃浪费。”
“吃可以，不准谈价格！”她瞪他一眼，转身给李承恩倒了杯茶，“来，喝一口，正宗茉莉花，我特意泡的。”
李承恩接过杯子，热气扑面。他轻轻吹了口气，没急着喝，目光落在桌上的点心上——纸包半开，露出几块绿豆糕和芝麻酥，模样朴素，但在如今也算难得。
“难得。”他说。
“啥难得？”陈大壮抓了把花生塞进嘴里。
“咱们能坐在一起，不谈钱，不谈货，也不说谁抢谁生意。”李承恩啜了一口茶，“就这样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那当然。”陈大壮拍腿笑道，“我们现在站稳了，怕什么？王德发那边十七台都卖不动，我们三十二台一天卖光，顾客用脚投票，比什么都强。”
林秀芬轻轻敲了下桌子：“你又来了。”
“我没提名字！”陈大壮举手作证，“我就说个数，不算违规吧？”
“数也不能提。”岑晚月一本正经，“今天定个规矩：谁要是说了不该说的，明天就得去市场门口喊‘我家电器最棒’，连喊十遍。”
“那你先练练嗓。”林秀芬笑着顶她一句。
“我乐意。”她扬起下巴，“我要喊，还得加一句‘老板英俊潇洒’。”
“得了吧你。”陈大壮摇头，“你要真喊这句，别人以为你疯了。”
众人哄笑起来。
炉火烧旺了，水壶开始冒汽。岑晚月起身拿杯子，顺手添了热水。李承恩看着她弯腰的身影，忽然想起什么，从口袋里掏出一小包糖递过去：“给你的，橘子味。”
“哎哟，破费了。”她接过来拆开，扔一颗进嘴，“甜。”
“供销社新进的。”他说，“不多，留了这点。”
“你还知道买糖？”林秀芬瞥他一眼，“平时抠得连张复写纸都要省。”
“该花就花。”李承恩淡淡道，“今天值得。”
这话一出，大家安静了一瞬。
不是因为沉重，而是都懂。
这段时间不容易。被人断货、压价围攻，他们一步步稳住局面，靠的不是运气，是一点一点拼出来的。林秀芬压成本，陈大壮保货源，岑晚月撑场面，三人各司其职，缺一个都不行。
如今对手自己乱了阵脚，他们终于能喘口气。
“其实吧。”陈大壮语气认真了些，“我能感觉到，街上风向变了。以前听说你是做买卖的，人家觉得你是投机倒把。现在不一样了，打听你家店的人越来越多，连厂里职工都托人想买特价机。”
“为啥？”岑晚月问。
“信得过。”他说，“东西贵五块，但人家知道坏了有人修，发票开得清楚，配件也不偷工减料。这些小事多了，就成了口碑。”
林秀芬点头：“我还听说，有人本来去了那边摊位，一看只给白条，转身就回来了。”
“这就对了。”李承恩笑了，“价格战不怕，怕的是没底气。我们服务做好了，别人学不来。”
“可你说下一步会不会更难？”林秀芬顿了顿，声音低了些，“王德发不会就这么认输吧？”
这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些许轻松的气氛。
李承恩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浮着的茶叶，一片片缓缓沉下去。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风总会来。”
大家安静下来。
“但我们不是一个人挡。”
他抬头，看着岑晚月、陈大壮、林秀芬。没有多言，也没喊口号，但意思谁都明白。
岑晚月冲他眨眨眼，嘴角一扬：“要不说咱们是铁三角呢？”
“谁说的？”陈大壮立刻接话，“这词还没定名呢！”
“现在定了。”她说，“李承恩脑子灵，管大局；陈大壮人脉广，管进货；林会计精打细算，管钱。我嘛……”她顿了顿，歪头一笑，“负责让大家开心。”
“那你责任不小。”林秀芬哼一声，“天天讲笑话，累不累？”
“不累。”她站起来，拍拍裤子，“我给你们来个新鲜的。”
说着走到院子中间，清清嗓子，肩膀一耸，脖子往前伸，右手用力往下压，大声喊：“跳楼价！吐血甩！原价一百零五，现价九十五！错过今天，再等一年！买一台送试电笔，买两台送电池一对，买三台……送我亲笔签名照一张！”
模仿得太像了，连跺脚的节奏都一模一样。
李承恩一口茶喷了出来，赶紧擦嘴。林秀芬捂着嘴笑得直抖，陈大壮拍地大笑：“哎哟我的妈！这不是王德发声吗？跟唱戏似的！”
“还真像。”林秀芬喘着气，“尤其是那个‘送签名照’，绝了。”
“人家哪有照片。”岑晚月收起表情，一本正经，“所以我才说‘亲笔签名’，显得文化些。”
“你这是损人不留痕啊。”陈大壮擦着眼角，“我要是他手下，听完都想辞职。”
“要不说咱们晚月是门面担当。”李承恩笑着说，“嘴皮子利索，脑子更快。”
“那是。”她得意地扬起下巴，“不然怎么镇得住场子？”
“你也别说自己。”林秀芬看向李承恩，“每次你往柜台一站，一句话不说，顾客就觉得这事能成。那种稳当劲儿，装不出来。”
“我那是装傻。”他摇头，“顾客爱找老实人办事。”
“你老实？”陈大壮嗤笑，“上回你让供应商以为你要砍他一半订单，吓得主动返点，那叫老实？”
“我没骗他。”李承恩端起茶杯，“我只是没说我还能加量。”
三人又笑作一团。
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火星蹦出一点，落在地上熄灭了。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岑晚月坐回石阶上，腿轻轻晃着，嘴里哼起一段评书调子：“话说那江湖豪杰，手持双刀，杀得敌人片甲不留……”
“你又来了。”林秀芬无奈，“一听评书就停不住。”
“这叫陶冶情操。”她说，“你们不懂。”
“我懂。”陈大壮嗑着瓜子，“你每次听‘包公断案’，都拍大腿喊‘打得好’，隔壁王婶以为咱家打架呢。”
“她耳朵太灵。”岑晚月撇嘴，“下次我喊轻点。”
“不用。”李承恩看着她，“就这样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