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分量很重。
就这样挺好——有人说话,有人听;有人算账,有人跑腿;有人讲笑话,有人跟着笑。不用防谁,也不用藏,就能坐在这小院里,喝口热茶,吃块点心,说几句闲话。
这种日子,他上辈子没过上。
这辈子,他想一直过下去。
“你们说。”陈大壮一拍膝盖,“咱们以后要是做大了,开个电器城,门口挂个大招牌,写啥好?”
“‘诚信为本,质量第一’。”林秀芬脱口而出。
“太土。”岑晚月摇头,“不如写‘买了不上当,坏了有人扛’。”
“这也太直白了。”李承恩笑,“要我说,就写三个字:‘放心买’。”
“简单。”陈大壮点头,“可有力气。”
“那就这么定了。”岑晚月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咱们的‘放心买’!”
“敬铁三角!”陈大壮也举起杯子。
林秀芬迟疑一秒,也笑了,端起杯:“敬……不容易的日子。”
四只茶杯轻轻一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笑声再次响起,惊得屋檐下的麻雀扑棱飞走。
李承恩靠在墙边,手里握着温热的茶杯,望着头顶被树枝割碎的夜空。星星不多,却很亮。他忽然觉得,哪怕明天又有风雨,也没关系。
他们已经在路上了。
“哎,承恩。”岑晚月凑近,眼睛亮亮的,“你说咱这店,以后能不能开到外省去?”
“能。”他答得干脆。
“那我要是当上副总,是不是能配专车?”
“你想得美。”林秀芬冷笑,“最多给你辆自行车,还得自己打气。”
“我让陈哥帮我蹬。”她笑嘻嘻,“他力气大。”
“你做梦。”陈大壮摆手,“我可不干这活。”
“你们一个个的。”李承恩摇头,“还没影的事,就开始分官了。”
“咋没影?”岑晚月不服,“咱现在每天能卖三十台,一个月就是九百多。再过半年,翻倍都有可能。到时候你不扩店都不行。”
“问题是扩了谁管?”林秀芬问。
“你管账。”李承恩说,“陈哥管货流,晚月管接待,我盯着整体。”
“那我呢?”她假装生气,“我也要职位。”
“你是形象大使。”他说。
“这名儿听着像糊弄人。”
“不是糊弄。”他认真道,“顾客认的就是你这张笑脸。你往那儿一站,人家就觉得踏实。这作用,比啥都大。”
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嘴角悄悄往上扬。
夜更深了,炉火渐弱,水壶不再冒汽。点心吃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芝麻酥的碎渣。瓜子壳堆在盘子里,像一座小山。
没人提散的事。
也没人说起身走。
他们就这样坐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聊将来,聊街坊,聊哪个牌子显像管更耐用,聊厂里又要分房了会不会影响客流。
时间一点点过去,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或关窗声,但他们谁都没动。
直到陈大壮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哎哟,困了困了。明天还得去西郊拉货,我得回去睡了。”
“你倒是忙。”岑晚月说,“天天往外跑。”
“我不跑,货从天上掉?”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你们慢慢聊,我先撤。”
“等等。”李承恩叫住他,“下周订货单,明早给我。”
“知道知道。”他摆手,“老规矩,提前两天报数。”
“还有。”岑晚月提醒,“别忘了捎两盒电池回来,咱库存快没了。”
“记住了。”陈大壮点头,“电池两盒,电线三十米,插头一批——我都记本上了。”
他挥挥手,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胡同拐角。
剩下三人还在原地。
林秀芬看了看表:“也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嗯。”李承恩没拦她。
她站起来,从凳子底下拿出布包,犹豫一下,又放回去:“算了,明天再来拿。”
“放这儿就行。”岑晚月说,“谁还能偷你账本不成?”
“不是怕丢。”林秀芬低声,“是怕想起来。”
她没多解释,大家也没问。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今天……挺好的。”
“以后多来。”李承恩说。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只剩两个人。
夜风凉了些,李承恩起身把炉子盖上,防止火星复燃。岑晚月仍坐在石阶上,两条腿轻轻晃悠着,嘴里继续哼着那段评书调子。
“你还不回去?”他问。
“等你赶我。”她笑。
“我不赶。”
“那我就不走。”她仰头看他,“你说咱这日子,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你想一直这样?”
“嗯。”她点头,“有你,有朋友,有事做,没人欺负我们,我们也别欺负别人。就这样,慢慢做,慢慢活。”
“会的。”他说。
她笑了,眼睛在夜里亮得像星子。
李承恩在她身边坐下,两人并肩望着那棵老槐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摇,影子在地上晃。
“你知道吗?”她忽然说,“我以前总觉得,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任务。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是为了什么?”
“为了……”她想了想,“为了多吃一块点心,多听一段评书,多看你笑一次。”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她手上。
她的手有点凉,他用自己的体温焐着。
远处传来一声火车汽笛,悠长而坚定,划破夜空。
院里的灯还亮着。
(活动时间:2月15日到3月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