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风从巷口吹进来,裹着煤渣和烂木头的气味。王德发站在城西一条无人问津的小巷外,脚下一滑,踩在块歪倒的砖头上,身子晃了晃,却没出声。他抬头望天,黑得不见星月,只有一盏路灯在头顶闪了两下,仿佛随时会熄。
他不再犹豫,抬脚往里走。
巷子狭窄,两侧堆满破箱子、断椅子,还有不知谁扔出来的旧炉子,铁皮早已锈穿。地面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露水还是污水。他低着头,一脚跨过横在地上的一块木板,裤腿蹭到墙角,灰布立刻沾上一层黑泥。
走了约莫半分钟,前方出现了光。不是电灯,是火光。几个人围坐在一只铁皮桶边,桶里烧着半截木头,火苗不大,却足以照亮他们的脸。其中一个背对着他,穿着油乎乎的夹克,肩膀宽厚,脖子粗壮;另一个蹲着,手里捏着根烟,正低头点火。
王德发停住脚步,喉咙动了动。
他本不想来。白天他还试图找别的出路——托熟人压价,拉关系进便宜货,甚至想去厂里打听李承恩有没有把柄。可一整天跑下来,没人理他。菜市场卖菜的老刘见了他都绕道走,说:“你这摊子撑不住了。”连原先帮他跑腿的小陈,昨天也悄悄去了李承恩那儿干活,说是“活儿轻,工钱现结”。
他知道,局势变了。
他也明白,自己已无退路。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猫叫,尖利而短促,吓了他一跳。他猛地回头,什么也没有。再看前方,那个蹲着的人已经抬起头,正盯着他。
“你找谁?”那人问,声音沙哑。
王德发往前走了两步,努力让声音平稳些:“我……找你们头儿。”
坐着的那个胖子缓缓转过身,脸上有道疤,从眉毛斜斜划到嘴角。火光一闪,那道疤也跟着微微抽动。他没说话,只是看着王德发,眼神像在打量一个毫无用处的人。
“我叫王德发。”他赶紧开口,“做电器买卖的,在街上也算有点名声。现在有个对家,抢我生意,坏我名声……我实在撑不住了。”
他说得很快,怕对方听不清,又怕说得太多惹人厌烦。话一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太软,不像个做生意的人该有的样子。但他顾不上了。
那人依旧沉默,将手中的烟按灭在铁桶边缘,发出“滋”的一声轻响。
“你要我们干什么?”终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却带着分量。
王德发咬了咬牙,又往前凑了半步:“只要你们能帮我搞垮他的店,多少钱我都给。”
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火苗“啪”地炸了个小火花,旁边一个瘦子缩了下脖子。
“搞垮?”胖子冷笑一声,“怎么搞垮?砸店?赶人?还是让他以后不敢开门?”
“随你们。”王德发声音干涩,“我只求他不能再做下去。他一天开着门,我就一天翻不了身。”
胖子慢慢站起身,比王德发高出一头还多。他走近几步,身上混杂着汗臭和劣质烟草的味道。王德发没躲,但手心已经沁满了冷汗。
“你算个什么东西?”胖子忽然说,“自己生意做不过人家,就来找我们动手?你不怕丢人?”
王德发低下头,手指抠着裤兜边缘。他知道对方在羞辱他,可他不能翻脸。他要是转身走,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我不怕丢人。”他低声说,“我只怕输得干干净净,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胖子盯了他许久,忽然笑了。那笑不像是高兴,倒像是看到了什么可笑的事。
“行啊。”他说,“那你拿什么付钱?空口白话,我们不吃这套。”
王德发立刻从怀里掏出存折,双手递过去。那存折边角已经磨毛,封皮是蓝底白字,印着“中国工商银行储蓄存折”几个红字。
胖子接过,借着火光一页页翻看。王德发心跳如鼓,耳朵嗡嗡作响。他知道这笔钱是他这些年攒下的全部家底——八千六百二十三块七毛,一分未动。他娘临死前攥着他手说“别被人骗了”,他一直记着。可现在,他亲手把它送出去了。
“八千多?”胖子合上存折,抬眼看他,“你全拿出来?”
“全拿出来。”王德发点头,“一半先付,事成之后再结清剩下的。我只要你们尽快动手,别让他再嚣张下去。”
胖子没急着回应。他把存折在手里掂了掂,然后递给旁边那个瘦子:“看看是不是真的。”
瘦子接过,翻了几页,又对着火光照了照水印,点点头:“是真的。”
胖子这才重新看向王德发:“行,这活儿我们接了。不过话说在前头——我们做事,不留情面。要是闹大了,你也别指望全身而退。”
“我知道。”王德发说,“我不问过程,也不管你们怎么干。我只问结果。”
“结果?”胖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的店。”
王德发松了口气,肩头不自觉地塌下来一点。他感觉胸口压了一整天的石头,终于松动了些。虽然手空了,心里却升起点奇怪的期待——他仿佛已经看见李承恩站在门口,望着被砸烂的招牌、散落一地的电器零件,脸色发白,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想笑,但忍住了。
“什么时候行动?”他问。
“钱到账我们就动。”胖子说,“你明天取钱,下午三点前送到这儿。交一半定金,剩下的一半等事成之后再结。”
“我能亲眼看到吗?”王德发忍不住问。
胖子看了他一眼,眼神忽然冷了下来:“你要是想找死,可以站旁边看热闹。但我们不保你安全。”
王德发闭上了嘴。
他知道对方的意思——一旦动手,就是乱局。谁挡路,谁就得挨打。他可以恨李承恩,但没必要把自己也搭进去。
“我不去。”他说,“你们办好就行。”
胖子点点头,把存折塞进自己夹克内袋:“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回去准备钱,别耍花样。我们在这条街上混了多少年,你得罪得起别人,得罪不起我们。”
王德发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往巷外走去。
刚走出几步,他又停下,回头说了一句:“他店在四合院南门外,临街那间铺面,招牌是红底白字,写着‘承恩电器’。”
“记住了。”胖子挥挥手,像是赶苍蝇,“走吧,别啰嗦。”
王德发走出了巷子。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凉,吹在他汗湿的背上,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摸了摸空了的裤兜,又伸手按了按胸口——那里贴身藏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银行地址和取款密码。
他开始往家走。
路上几乎没人。偶尔有自行车铃铛响过,也是匆匆而过,不留痕迹。他走过菜市场,看见自己原先摆摊的地方如今空着,地上还留着几道划痕,是他之前钉货架时留下的。旁边李承恩的店关着门,卷帘拉得严实,玻璃擦得透亮,连门把手都泛着光。
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才挪开眼,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