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那一幕:自己低头说话,对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像看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他恨这种感觉,可更恨李承恩。如果不是李承恩,他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如果不是李承恩,张华美不会撤资,街坊不会笑话他,顾客不会一个个转头走进别人的店。
他越想越狠。
走到自家楼下时,他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二楼窗户。灯还亮着,他知道老婆还没睡,可能在等他。但他不想上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明天怎么取钱、怎么避开银行柜台的熟人、怎么确保这笔交易万无一失。
他靠着墙站了一会儿,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手有些抖,划了三次火柴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烟雾呛进肺里,咳了两声。
他知道这事一旦做了,就再也回不了头。
可他已经没得选了。
他掐灭烟,把烟屁股踩进地缝里,然后慢慢走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时,他听见屋里传来脚步声。门开了一条缝,老婆的脸露出来,带着倦意:“怎么这么晚?饭都凉了。”
“有事。”他说,“你先睡。”
“又为那个店?”她皱眉,“我说了多少次,别跟人家硬拼。你现在这样,人都不像人了。”
王德发没理她,脱了鞋走进屋,径直走向卧室角落的五斗柜。他拉开最下面的抽屉,从一堆旧衣服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支钢笔、几张汇款单,还有一个黑色塑料本子——那是他的银行存折副本。
他翻开看了一眼,数字没错。
他把本子放回去,重新包好,塞回原处。
“你到底想怎么办?”老婆站在门口问,“张华美都撤了,你还折腾什么?”
“她撤她的。”王德发终于开口,声音低,“我还有办法。”
“什么办法?”她不信,“你还能翻天不成?”
王德发没回答。他走到床边坐下,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也算体面,进货、算账、签合同,街面上人人都叫他“王老板”。可现在,它变得粗糙、发抖,连一支烟都拿不稳。
他忽然想起十年前,他在厂里当临时工的时候。那时候李承恩的父亲还在世,有一次看他搬货太累,递了根烟给他,说:“小伙子,别把自己逼太狠。”他当时接过烟,笑了笑,心里感激。
如今那个人的儿子,把他逼到了绝路上。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里只剩狠劲。
“你不懂。”他对老婆说,“有些仇,必须报。”
“你这是要毁自己!”她提高声音,“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样子?偷偷摸摸,半夜出门,跟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你要是被抓了,坐牢,孩子怎么办?我怎么办?”
王德发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你只要记住一件事——明天下午三点前,我必须拿到钱。其他的,别问。”
她看着他,眼神从担忧变成害怕。她认识他十几年,从没见过他这样。这不是她熟悉的丈夫,这是一个她不认识的人。
“你疯了。”她往后退了一步,“你真的疯了。”
王德发没再说话。他转身进了卫生间,关上门,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他低头洗手,一遍又一遍,直到指尖发白。
镜子里映出他的脸:眼袋浮肿,嘴唇发干,眼神浑浊里透着一股戾气。
他盯着自己看了很久。
然后关掉水,擦干手,走出卫生间。
他没有回床,而是坐在客厅的小桌旁,拿出纸笔,开始写明天的行程:
早上八点去银行排队
取八千元现金(分两笔,避免引起注意)
中午回家换衣服,把钱藏好
下午两点四十出发,步行前往城西小巷
三点整交钱,确认对方已接任务
他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写完后,他把纸折好,塞进内衣口袋,紧贴胸口。
窗外,天边微微泛白。新的一天快要来了。
他坐在那儿,没再动。
老婆早就回房睡了,门关着,灯也灭了。屋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守着这张小桌,守着那份即将交付的仇恨。
他知道,从明天这笔钱交出去的那一刻起,一切都将不同。
但他不在乎了。
他只想赢一次。
哪怕是以最脏的方式。
哪怕是要跪着求人。
只要能让李承恩倒下,他什么都愿意做。
时间一点点过去,街上传来第一声扫帚划地的声音。环卫工人开始了一天的工作。远处有早点摊开张,蒸笼冒汽,香味飘了过来。
王德发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角窗帘。
阳光刚刚爬上对面楼房的墙头,照在一片碎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他眯起眼,看了一会儿。
然后放下窗帘,转身拿起外套,轻轻开门出去了。
他要去买一份早报,顺便看看银行门口有没有熟人值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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