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坐在派出所走廊的长凳上。木板上有根毛刺,扎得他坐立难安。他把双手夹在膝盖之间,手指攥得发紧。眼睛盯着墙上的《治安管理处罚条例》,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阳光落在他右脚的鞋面上。皮鞋还算体面,可袜子翻了边,露出黑线头。
这是他第三次来派出所了。
第一次是昨天下午。民警小刘上门找他,说有人看见他和几个社会青年走得很近,让他配合调查。当时他正在家里算账,手一抖,钢笔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印子。他笑了笑:“我就是个卖收音机的,哪认识什么社会青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小刘没多说什么,只让他今天上午去一趟做笔录。
第二次是今早九点。他在问询室坐了四十分钟。问话的是个中年警察,穿着旧警服,脸刮得泛青,眼神冷峻。警察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人吵架,他说没有。问有没有给别人钱,他说都是正常进货。警察又问:“有人看见你在城南屠宰场后巷跟三个男人说话,怎么回事?”他心里猛地一沉,嘴上却答:“哦,那个啊,我去那边买便宜喇叭,碰上了,聊了几句。”
警察没吭声,低头记了两行字,然后说:“我们会查。”
现在是第三次。刚进院子就被带到档案室外的走廊等着。这次是个高个子警察,肩章比前两个多一道杠。他手里拿着牛皮纸文件夹,走路不快,但每一步都沉稳有力。王德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声比一声重。
高个子警察拉开档案室的门,说了句话,回头看了眼名单。“王德发?”他念了一声。
“哎,是我。”王德发赶紧站起来,裤腿蹭到凳子,发出沙的一声响。
“进来吧。”
档案室不大。墙边一排铁柜,地上堆着卷宗。屋里有股霉味。中间摆着一张桌子,上面放着一台老录音机,没开。警察让他坐对面,自己坐下后打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
“我们查了你的个体户执照,也调了你三年的税务申报单。”警察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你报的营业额,每年八千到一万,对吧?”
“对……对,差不多。”
“但我们找了五家供货商,他们提供的凭证显示,你每年实际进货两万三左右。”警察看他一眼,“差的钱去哪儿了?”
“这不可能!”王德发声音陡然拔高,“他们肯定记错了!我有单据,我都留着呢!”
“那你拿出来看看?”
“我……家里乱,一时找不到。”他咽了口唾沫,“再说,做生意用现金多,有时候对不上也正常。”
“不是偶尔。”警察翻过一页,“连续三年,每年少报七十%以上,还有虚开发票冲成本。这不是疏忽,是故意。”
王德发不再说话。背上已经出汗,衬衫紧紧贴在脊梁上。
“另外,”警察继续道,“我们发现你名下有个没登记的仓库,在西街十一号院后厢房。房东说你每月给他三十块,租了五年。可你备案里没写这个地方。”
“那是……我存旧货的!”王德发急了,“有些零件积压,怕丢,就找个地方放!我又没犯法!”
“那你为什么不申报?”
“我……我以为不用报!”
“不用报?”警察冷笑,“你知道用假信息逃税是违法吗?根据《刑法》第一百六十三条,逃税数额大,占应纳税额百分之三十以上的,要坐牢,还要罚钱。”
王德发身子晃了一下。
“我们现在认定,你不仅涉嫌指使别人闹事,还有长期偷税、伪造财务资料。”警察合上文件夹,“案件性质变了。上面批了并案处理,接下来经侦科会接手。”
“我没有指使人!”王德发脱口而出,又压低声音,“我真的不认识那些人!我只是……只是……”
“只是什么?”
“我只是气不过!”他声音发颤,“李承恩抢了我的生意!我干了十年,一夜之间没人来买了!我想找人说理,也不犯法吧?”
“想说理可以走正规渠道。”警察语气平静,“但现在的情况已经超出‘说理’了。证据越来越多。如果你想减轻责任,最好早点说实话。”
王德发低下头,手指抠着裤子缝。他知道完了。他原本以为只要不开口,最多被训一顿就能走。可他没想到警察会查账,更没想到房东会提到那个仓库。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当初要是忍一忍,哪怕降价卖,哪怕去找居委会调解,都比找那帮人强。现在不但没整倒李承恩,反而把自己搭了进去。那一千块定金,像烧红的钉子,扎在他心上。
“今天先到这里。”警察站起身,“回去等通知。别离开本市,随叫随到。如果发现你毁证据或联系相关人员,后果你自己清楚。”
王德发点头,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软。走出档案室时,他扶了下门框,手冰凉。
外面天阴了,云层低垂。他沿着围墙往外走,脚步缓慢。路过一家杂货店,老板正在搬啤酒箱,抬头看了他一眼,立刻低头忙活。以前见了面都喊“王哥”,如今却像躲瘟神。
他走进胡同,家门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还在。他掏钥匙开门,手抖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屋里很安静,桌上还摊着他昨晚烧剩的半张票据,焦黑卷曲。他记得烧的时候怕冒烟,火太小,结果没烧干净,纸灰里还能看出“城南”两个字。
他蹲下身,把剩下的进货单全都翻出来,扔进搪瓷盆里点火。火苗腾起,映得他脸上忽明忽暗。他看着那些数字化作灰烬,心想:早知道就不该留。
可有些事藏不住。比如那天在屠宰场后巷,他把一叠钱递过去,对方接过时咧嘴一笑,牙缝里夹着菜叶。他说:“只要让他开不了门就行。”那人说:“放心,很快。”
现在真的很快了。
他灭掉火,用水浇透灰烬,倒进后院粪坑。站起身时,腰咔的一声。他扶着墙喘气,忽然听见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他僵住了。
脚步声走近,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