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头,屋里很黑。外面天色将暮,影子从门口慢慢爬到了床边。他没开灯,也没动,连呼吸都压得极轻。他想装作什么都没变,可他知道,一切都变了。
昨夜有人敲门,声音不大,一下一下的。他听见了,却没有回应。脚步声远去后,他掀开被角一条缝,盯着门底下的光。他知道不是张华美。她若回来,会自己开门,钥匙哗啦作响,嘴里念叨“冻死我了”,然后换上拖鞋走进来。昨晚没有这些声响,只有风卷着纸片在巷子里打转。
他翻了个身,床板硌得背疼,腰还轻轻咔了一声。屋里太安静了,墙皮剥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炉火早已熄灭,灰也倒进了粪坑,但他仍能闻到一丝焦味。他伸手摸向枕头底下,账本还在,硬邦邦的,冰凉。他没拿出来,只是用手指在封面上划了两下,指甲缝里沾了些许灰尘。
外头传来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地停在院门前。他屏住呼吸。接着是脚步声,有人敲门。
“王德发在家吗?”是个陌生的声音,年轻,语气公事公办。
“谁啊?”他哑着嗓子问,坐起身扶住床沿。
“街道办的,来登记人口信息。”门外说。
他松了口气,穿上鞋去开门。一个戴红袖章的年轻人站在外面,手里拿着表格和笔,脚边停着一辆二八自行车。
“填个表。”年轻人递过来,目光扫了一圈屋内。
王德发接过,在门槛上垫着本子写。手有些抖,字迹歪斜。姓名、年龄、职业……写到“配偶”一栏时,他停住了。抬头问:“这个,能不填吗?”
“必须填。”年轻人说,“没领证也要注明同居关系。”
他咬咬牙,写下“张华美”,又在后面添上括号:未领证。交回表格时,年轻人看了一眼,忽然问:“你最近是不是常去派出所?”
“没有啊。”他摇头,“我去那儿干什么。”
“哦。”年轻人笑了笑,“刚才碰见片警,说你三天去了三趟,我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王德发脸色微变,喉咙发干。他勉强一笑:“误会,纯属误会。我就是……帮他们做市场调查。”
“调查?”年轻人挑眉,“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累了?”
“没事。”他摆摆手,“就是睡得晚。”
年轻人收起表格,转身要走,又回头说:“对了,要是有困难,可以申请低保。街道有帮扶政策。”
王德发愣住了。门开着,风吹进来。
低保?他一个做生意的,要去领低保?
他关上门,靠着门缓缓滑坐在地上。膝盖顶着胸口,手指抠着裤缝。他知道邻居已经在议论他了。那些曾经对他笑脸相迎的人,如今都在背后说他“活该”。他也明白张华美不会回来了——她最重脸面,绝不会跟一个可能坐牢的男人过下去。
他想起十年前,拿到个体户执照那天,请了一桌人吃饭。他站在院子里举杯说:“以后我王德发,一定凭本事吃饭,绝不骗人!”那时阳光照在酒杯上,闪闪发亮。张华美也在人群中笑,穿着碎花衬衫,辫子扎得整整齐齐,说他“有出息”。
现在,他连自己都骗了。
窗外传来孩子的笑声:“王叔家着火啦!王叔家着火啦!”
他没动。
他知道他们在说他昨晚烧纸的事。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床边,把账本塞回枕头底下,躺下,拉过被子盖住头。屋里更暗了,只有一线光从门缝照进来,落在墙上的日历上。日历停在三天前,一直没翻。
他闭上眼,耳边全是警察的话:
“并案处理。”
“经侦介入。”
“有期徒刑。”
他知道,躲不掉了。
外面天黑了。
他没开灯。
也没吃饭。
不知过了多久,院门又被敲响。
这次声音很轻,一下,又一下。
他没动。
他知道不会是张华美。
她不会再来了。
敲门声停了。
脚步声远去。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盯着墙上的裂缝。
裂缝里有只蜘蛛,正在织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巷子里响起扫地的声音。王德发醒了,眼睛干涩,脑袋沉重。他坐起来,被子滑到膝盖,屋里冷得很。他摸了摸脸,胡子拉碴,嘴唇干裂。外面有人说话,是隔壁刘婶的声音,还有笑声。
他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张华美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蓝布包,穿着洗旧的卡其色外套,脚上是那双旧棉鞋。她没看屋里,正和刘婶说着话。刘婶抱着扫帚,点点头,又摇摇头。
王德发拉开房门,冷风扑面而来。他站在门口,喉咙发紧。
“华美。”他喊了一声。
张华美转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点了下头:“你起来了。”
“你……你昨晚去哪儿了?”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抖。
“回娘家住了一宿。”她说,“那边热水通了,洗澡方便。”
“那你也不说一声……我担心。”
“有什么好担心的。”她把手里的包抱紧了些,“我又不是小孩。”
刘婶看看王德发,又看看张华美,咳嗽两声:“我先忙去了。”说完快步走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王德发站在台阶上,手抓着门框:“你进来坐会儿吧,外头冷。”
“不了。”张华美摇头,“我来拿户口本。”
“户口本?”他一愣,“你要办什么事?”
“跟我娘那边的事有关。”她不愿多说,“你放哪儿了?”
他转身进屋,从五斗柜最下面一层拿出牛皮纸信封,抽出户口本递给她。
张华美接过,翻开看了看,确认无误,放进布包。她又从包里取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窗台边的木桌上。
“这是什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