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她说,“我已经跟街道说了,我们没领证,只是搭伙过日子。你干的事,跟我没关系。”
王德发盯着那张纸,手指发抖:“你……你说什么?”
“我说清楚了。”她看着他,眼神平静,“我没参与你那些事,也不知情。别人问起来,我都这么说。”
“可我们在一起十年了!”他声音突然拔高,“你一句话就想撇清?”
“十年?”她冷笑,“你挣的钱,哪次是如实报的?你进货的账,哪本是真的?西街十一号那个仓库,你跟我说过吗?”
他哑口无言。
“我一直劝你守法经营。”她语气缓了些,却依旧冰冷,“可你不听。现在事情闹大了,我不想跟着倒霉。”
“我不是想害谁……我只是想活下去!”他声音发颤,“李承恩抢了我的生意,没人买我的货,我不想办法,怎么办?”
“办法有很多。”她说,“你可以降价,可以换货,可以找居委会调解。可你找了黑社会。你砸人家店,还想让人坐牢。王德发,你已经不是从前那个人了。”
他低下头,手指抠着窗台边缘剥落的漆皮。
“我……我知道错了。”他低声说。
“知道错没用。”她说,“法律不会因为你后悔就不追究。”
她转身要走。
“华美!”他喊住她,“你真的一点都不打算管我了?”
她停下,没回头:“我要是现在帮你,等你进去,我下半辈子就得一个人扛。我娘身体不好,我也快三十了,不能再赌了。”
“可我们说过要一起过日子的……”
“那是以前。”她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现在不一样了。”
她走出院子,脚步坚定,没有再回头。
王德发站在原地,手里捏着那张声明。他走过去,拿起纸,一行一行看。白纸黑字写着:“本人张华美与王德发仅为同居关系,未办理结婚登记。王德发所涉偷税、指使他人闹事等行为,本人均不知情,亦未参与。特此声明。”
他看完,手抖得厉害。他把纸折好,走到五斗柜前,拉开最底层抽屉,将声明塞进去,压在一堆旧发票下面。
他关上抽屉,站在屋里环顾四周。这屋子突然变得空荡。墙上日历仍停在三天前,桌上是他昨夜喝剩的半杯水,杯沿一圈茶渍。床单皱巴巴的,枕头上有道凹痕。
他走到桌前坐下,手撑着额头。
外面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他抬起头。
张华美又回来了,站在院门口,脸色比刚才更冷。
“怎么了?”他问。
“刘婶问我,你是不是真的找了人砸李承恩的店。”她说,“我说我不知道,但我劝过你别干违法的事。”
“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他猛地站起来。
“因为街坊都在问。”她声音提高,“我不想被人指着脊梁骨说‘那女人包庇罪犯’。王德发,我现在只求自保,别的顾不上了。”
“你就这么怕?”他瞪着她,“怕到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我什么时候害过人?我就是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她冷笑,“你给那一千块定金的时候,不知道是犯法?你在屠宰场后巷把钱递出去的时候,不知道后果?王德发,你不是糊涂,你是贪心。”
他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我已经跟街道干部说了。”她看着他,“如果你被判刑,我会搬走。户口本我带走,以后各过各的。”
“你不能这样!”他冲到门口,“你是我唯一的人了!你现在走,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那是你自找的。”她后退一步,“别拦我。”
“你走!你走!”他突然吼起来,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砸在地上,“滚!都滚!反正也没人信我!”
缸子摔成两半,水洒了一地,茶叶黏在泥灰上。
张华美没动,静静地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
王德发喘着气,胸口起伏。他弯腰捡起半截缸子,扔进灶膛。火还没熄,冒着青烟,缸子一碰就碎。
他站直身子,忽然觉得特别累。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大门。
外面巷子里,张华美正和刘婶说话。刘婶点头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眼神往这边瞟。
他听见张华美说:“我一直劝他守法经营,可他不听啊。现在事情闹大了,我也管不了了。”
刘婶叹气:“难怪派出所三天叫两回。这种人,早该查。”
王德发站在门框内,喉头滚动,终未出声。
他慢慢退回屋里,关上门,靠着门滑坐到地。
头顶房梁上,那只蜘蛛还在织网。丝线一根根拉紧,结成密网,粘住了几只飞虫,腿还在微微抽动。
他仰头看着,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孩子嬉笑的声音。
“王叔没人要啦!张阿姨说他是坏人!”
“他要坐牢咯!关在黑屋子里,吃窝头!”
笑声跑远了。
屋里静得像坟。
他慢慢爬起来,走到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张声明。他反复看了三遍,忽然苦笑一声,折好,重新塞进最底层,压在旧发票和废票根下面。
他走到床边,坐下。
墙上挂历仍停在三天前。他伸手去翻,指尖触到纸页,又停住。
最终,没翻。
他躺下,拉被盖头,和昨夜一样。
但呼吸更沉,眼神空洞。
外面天光渐暗,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的纸片。
一只飞蛾扑向灶膛残火,翅膀一抖,落进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