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整,他拿着大头针和声明,走到店门口的公告栏前,把声明端正贴上。白纸黑字,标题加粗,一眼就能看清。
岑晚月这时候也到了。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绿军装,头发扎得利落,进门就看见公告栏上的新贴纸。
“这是……”她走过来,看完内容,眼睛亮了一下。
“嗯。”李承恩点头,“该说的话,得说出来。”
岑晚月没多问,只是说:“我帮你发。”
她拿了几张复印件,走出店门,沿着街道一路走,见到熟面孔就递一张,碰到路人也主动上前:“同志,看看这个,别听别人乱讲。”
有人接过来看,有人摇头走开。但她不在乎,一张张发,一句句解释:“我们东西是真的,价格是实的,坏了管修,骗人不得好死。”
十点左右,人渐渐多了起来。
先是那个退过单的老太太来了。她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然后走进店里,手里还拎着上次那台破收音机。
“你这说的是真的?”她问李承恩。
“您要是不信,我可以带您去看仓库。”他说,“每台新机都有编号,都能查到来源。”
老太太犹豫了一下:“那……我这台能折多少?”
“按新政策,四成。”李承恩说,“您要是现在换,还能送一瓶风油精,天热,您带孩子不容易。”
老太太眼眶有点红,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机器递过去。李承恩接过,当场验机,登记折价,给她开了新机提货单。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老太太抱着新收音机走了,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你这人……实在。”
中午前,又有两个年轻人进来,是附近工厂的工人。他们看了公告,又问了保修政策,最后买了一台风扇和一台录音机。结账时,其中一个说:“我们工友群里都在传这事,有人说你要倒了。我看,活得挺硬朗啊。”
李承恩笑了笑:“只要东西真,就不怕人说假话。”
下午,陆续有人来检测电器。有修过东西的老主顾,也有第一次来的陌生人。李承恩和赵铁柱轮流上阵,一台台检查,发现问题当场修,没问题的也耐心解释。所有检测都不收费,走时还送张小卡片,写着“承恩电器,修不好不收钱”。
傍晚五点半,最后一个取货的顾客离开。是个修电熨斗的大妈,临走时硬塞给李承恩两个煮鸡蛋:“你们不容易,我看得出来。”
李承恩没推辞,收下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街面。路灯亮了,风吹树叶沙沙响。店里灯还开着,样机立着,工具箱合得好好的,登记本上新增了七条维修记录,全是当天完成的。
他关掉电源总闸,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好。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份声明的底稿,折好,放进抽屉。
赵铁柱早就回去了。刚才走的时候说:“你放心,我盯得住这条街。谁再乱说话,我第一个不答应。”
岑晚月站在他旁边,没说话,只是轻轻活动了下手腕。她今天发了十几次传单,嗓子有点哑。
“累了吧?”李承恩问。
“还好。”她说,“就是风有点大。”
两人并肩往四合院方向走。街上人少了,脚步声清晰。李承恩走在外侧,稍微挡着点风。岑晚月低头看着地面,忽然说:“你今天贴那张纸的时候,手没抖。”
李承恩没料到她会这么说,顿了一下:“这种事,不该抖。”
“嗯。”她应了一声,嘴角微微翘了下,很快又平了。
他们走过槐树巷口,路灯照在墙上,影子很长。一只野猫从垃圾箱后窜出来,吓了岑晚月一跳,她往后退半步,正好撞到李承恩胳膊。
他没躲,只是侧身让了让:“小心点。”
她站稳,没道歉,也没解释,继续往前走。
快到四合院大门时,李承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的店铺。灯光熄了,但招牌还在,红布被风吹得轻轻晃。
他知道,这一仗还没完。
王德发不会就这么算了。
但他也不怕。
该说的话已经说了,该做的事也做了。接下来,就看谁更能熬。
他转回头,抬脚迈进院子。岑晚月跟在他后面,脚步很轻。
院里的灯亮着,有人在晾衣服,水滴落在水泥地上,啪嗒一声。
李承恩走过井台,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轻唤:“承恩。”
他停下,回头。
岑晚月站在井边,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瓜子,正一颗颗剥着。她抬头看他,左耳垂那颗小痣在灯光下微微闪了一下。
“明天……还要发传单吗?”她问。
“要。”他说,“发到没人再信谣言为止。”
她点点头,把一颗瓜子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说:“那我早点来。”
李承恩嗯了一声,转身走向自己屋子。路过厨房时,闻到一股白菜炖豆腐的香味。
他推开房门,摸黑找到煤油灯,点亮。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桌上的笔记本。
他走过去,翻开新的一页,写下今天的总结:
谣言查明,始作俑者为西街“兴旺电器”王德发。
已收集证词三份,张贴声明辟谣。
推出新活动,客流回升。
今日维修七台,检测十二台,无一投诉。
写完,他合上本子,吹灭灯。
屋里暗下来,只有窗外的月光斜照进来,落在桌角那叠剩下的声明复印件上。
纸边整齐,墨迹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