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洒在四合院门口的青石板上。李承恩推开屋门,手里还攥着那支昨天收进抽屉的钢笔。他没换衣服,只套上工装裤,扣好洗得发白的衬衫领子,将钢笔插进胸前口袋。外面很安静,只有井台那边传来水桶晃动的声音,是有人在打水。
他走出院子,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前几天的事总算过去了,谣言消了,顾客回来了,店里也不再那么压抑。昨天傍晚他还看见两个孩子趴在玻璃门外看风扇转,眼睛亮亮的。他蹲下身子给他们换了电池,没收钱,只说了一句:“拿回去好好用。”
今天街上也干净清爽,风吹着,空气里飘着烧饼的香味。他一边走一边看着街边的店铺。走到“承恩电器”门口时,他停住了。
隔壁原来空着的杂货铺,如今变了模样。
木门重新刷了漆,还没干透,泛着光亮。门口挂着一块新招牌,红字写着“南方精品电器行”,下面画了一圈波浪线。玻璃柜里摆着几台新的收录机,外壳是少见的奶白色,按钮闪着微光。一台双卡录音机正放着音乐,声音不大,调子轻快,不是常听的那种革命歌曲。
李承恩走近看了看。柜台后面站着个年轻男人,穿着的确良短袖,袖子卷到胳膊肘,正低头擦拭机器。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看了李承恩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李承恩没进去,也没打招呼,转身回了自己的店。
钥匙插入锁孔,咔哒一声打开卷帘门。他拉到底,踩着小凳擦了擦门框上的灰。然后去看维修进度牌——昨天接的五台电器,两台修好了,三台还在等。他又翻开账本,核对前天的收入,一笔一笔都清清楚楚。
岑晚月来得比平时早。她提着帆布包,军装外套扣得整整齐齐,头发扎成一条辫子。见李承恩正在翻账本,便问:“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路过新店。”他说,“开门了。”
岑晚月眉毛微微一动,没接话,走到柜台后放下包,拿出记事本和一支蓝墨水钢笔。她翻开本子,上面记满了维修单号、客户名字和故障类型。她用铅笔在最新一行划了横线,抬头问:“你去看过了?”
“看了。”
“怎么样?”
“东西新,价格低,宣传猛。”
“我们呢?”
“老顾客还在,但新客人少了。”
两人正说着,林秀芬推门进来。她穿一件洗得发灰的确良衬衫,领口扣到顶,怀里抱着硬壳账本,边走边翻。一进门就说:“我算了上周的数据,客流少了百分之八,维修单少了十一单,主要是年轻人不来。”
李承恩点点头,并不意外。他知道会有影响,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他们主打什么?”岑晚月问。
“便宜,样子好看,还能七天退换。”林秀芬合上账本,“听说货是赊来的,不用先付钱,卖完再结,压力小。”
“我们呢?”岑晚月又问。
“我们靠的是回头客。”李承恩说,“人家拼的是新、快、便宜。我们要是只跟着降价,迟早撑不住。”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音乐声,还是对面新店放的,听着不像本地人常听的内容。
过了一会儿,岑晚月开口:“要不我们也搞个活动?比如以旧换新多给点钱?”
“能拉人,但治不了根本。”李承恩摇头,“人家不是靠优惠活下来的,是靠新东西吸引人。我们如果只降价,最后会把自己拖垮。”
林秀芬坐在小凳上,手指轻轻敲着账本:“关键是进货。他们那批收录机没见过牌子,应该是南方私人厂出的,成本低,款式新。我们现在走供销社,机型老,更新慢。”
正说着,门口传来嗑瓜子的声音。陈大壮来了。他穿宽大的汗衫,裤兜里揣着半袋生瓜子,一边走一边吃,瓜子壳全吐进了门口的痰盂。
“哟,开会呢?”他把瓜子袋拍在柜台上,“我就知道你要找我。”
李承恩抬眼:“你知道?”
“整个西街都在传。”陈大壮一笑,“南方来了新货,压价狠,专门抢咱们这种老店的生意。我还听说,有人已经去谈代理了,准备在东市也开一家。”
“谁?”岑晚月问。
“不知道,但路子野。”陈大壮坐下,跷起腿,“这年头,供销社不是唯一出路了。南方厂子多,管得松,敢做敢卖。我们不动手,市场就被占完了。”
没人接话。李承恩盯着桌面,拇指摩挲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那是以前干活留下的,一直没消。
“我们不能坐着等死。”陈大壮又说,“等不如闯。”
这句话落下,气氛变了。大家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小事,也不是谁使坏,而是市场真的变了。
林秀芬先开口:“我们的优势是什么?是信誉,是服务,是修得好。但他们拼的是‘新’,是‘快’,是‘看起来体面’。年轻人买东西,第一眼看的就是外观。”
“那我们就不能只靠修。”岑晚月说,“得有自己的新货,好看的,可靠的,还得让人信得过。”
“可进货渠道在哪?”林秀芬问,“供销社排期长,型号旧。私人渠道我们没试过,风险大。”
“我可以跑一趟。”陈大壮说,“我在河北有个熟人,认识南方几个小厂。要是能谈下代销,我们就能先上一批新样机。”
“钱呢?”林秀芬马上问,“预付款多少?压货多久?卖不出去怎么办?”
“这得算。”陈大壮掏出烟盒,叼了根烟,“但我敢说,只要东西够新,价格合适,就不愁没人买。关键是,我们要快。等别人都上了,我们再跟,就晚了。”
李承恩一直没说话。他走到墙边,取下挂在钉子上的工作帽,轻轻拍了拍灰,又挂回去。然后转身看着三人:“我们以前靠什么?靠把别人不愿做的事做好——修旧电器,保质保量,不骗人。现在人家把新东西摆出来,便宜,还能退,我们要是守着老办法,迟早被甩开。”
“所以?”岑晚月看着他。
“所以,我们要变。”他说,“但不能乱变。我们的根是信誉,不能丢。可以进新货,但必须是真的好货,不能为了便宜拿翻新机充数。服务也不能降,反而要更细。”
“那具体怎么做?”林秀芬问。
“先摸清对手底细。”李承恩说,“他们的货从哪来,成本多少,售后怎么承诺。陈大壮你去打听南边的路子,看能不能谈下代销。林秀芬你继续盯账,算清楚我们的资金能撑多久,最多能压多少货。”
“我呢?”岑晚月问。
“你帮我盯着店里。”他说,“看看哪些客人走了,为什么走。哪些留下来,又是为什么。我们要知道,人心还在不在。”
陈大壮点头:“行,我明天就动身,去保定碰碰运气。要是能搭上线,最快十天能带回消息。”
“时间紧。”林秀芬翻着账本,“我们现在的流动资金,最多撑三批中等规模进货。但如果压太大,万一卖不出去,周转就难了。”
“那就小步试。”李承恩说,“先上一批样品,不求多,求稳。看看反应。要是行,再扩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