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刘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哟，李师傅来了？稀客啊。”
李承恩站在摊子前，没说话。他先看了眼地上的纸箱，里面装着电风扇的零件，铁皮罩子反着光。巷子里有股机油和灰尘的味道。他从裤兜里拿出记事本，翻到一页，轻轻拍了拍。
“刘叔，有件事跟您商量。”他说。
老刘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说吧，啥事让你亲自来一趟？”
“我想找点钱。”李承恩声音不大，“不是借钱，是想合作。我接了新样机订单，差一笔运费和押金，四百多块。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您不吃亏。”
老刘眯眼看他：“你这店现在做得不小？广播都上过了？”
“上了，每周三分钟。”李承恩点头，“客户回头率高，上个月三十多单，一半是老主顾介绍来的。定制服务刚推，反馈也好。这是明细，您要是想看，我可以给您。”
他说着，从工装裤口袋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递过去。
老刘没接，摆摆手：“我不识多少字，听不懂‘定制’‘反馈’这些话。我就知道你是个体户，上面不保底，厂子不兜底。钱给你，万一你关门了，我找谁要？”
李承恩没收回纸条，还是捏在手里。
“我不会关门。”他说，“我在四合院住了二十多年，街坊都认得我。我爹娘走的时候，丧事是我自己办的，一分钱没欠。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
“可这不是办丧事。”老刘打断他，“这是投钱。我又不是慈善的，凭啥信你？再说，你那电器看着新鲜，老百姓买不买账还难说。我家隔壁老张前两天买了台录音机，才用三天就坏了，退不了修不了，最后当废铁卖了。”
旁边一个修鞋的老头插话：“就是，私人摊子东西贵还不耐用。哪像国营厂出的，坏也坏得慢。”
另一个跟着点头：“李师傅手艺是好，可你也别怪大家不信。这些年倒了的个体户还少吗？前街卖半导体那个，风光半年就跑了，老婆孩子都扔下。”
李承恩听着，一句都没反驳。他把纸条慢慢叠好，塞回口袋。指甲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
“我明白大家的顾虑。”他说，“所以我不要白拿。您可以提条件，比如要看账目，或者派人盯货流，我都答应。只要您愿意试一次。”
老刘摇头，蹲回箱子边：“算了，我没那心思。这点钱还得留着给我儿子娶媳妇。你找别人吧。”
李承恩站着没动，等了几秒，确认对方不会再开口，才转身离开。
他走出五步远，身后传来老刘的声音：“李承恩！”
他停下。
“你要真能撑三年不倒，再来找我。”老刘说，“到时候，我说不定能借你二百。”
李承恩没回头，抬手挥了一下，表示听见了。
他沿着南市小巷往前走。阳光被屋檐切成一条条，照在肩上一阵烫一阵凉。他低头看自己的鞋，左边那只磨出了毛边，胶底裂了缝。他记得昨天穿的是另一双，今天换这双是因为那双后跟松了钉，还没修。
他拐出南市，往旧城东街去。
修表张的摊子在街口第三棵槐树下。一块蓝布铺在地上，摆着手表、镊子、小锤。张师傅戴着老花镜，正拆一块上海牌女表的后盖。
“张哥。”李承恩蹲下来，离摊子半尺远。
“哎哟，李师傅！”修表张抬头，笑出一口黄牙，“今天怎么来这儿了？”
“有点事想请您帮个忙。”李承恩掏出纸条展开，“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想找人搭把手。您要是手头宽裕，哪怕借一百，我也按月息两分付，三个月结清。”
修表张听完，没接纸条，把眼镜往上推了推：“你这生意不是挺红火吗？广播都念你名字了。”
“红火是表面。”李承恩说，“客户多了，开销也大。样机要预付，零件要现结，房租水电一样不能拖。我现在卡在这一步，只要有人肯先垫一笔，后面流水上来就能转起来。”
“可我哪有闲钱？”修表张叹气，“上个月我老婆住院，花了三百多。现在家里吃饭都紧巴巴的，哪敢往外拿？再说你这‘定制’听着就不踏实。老百姓买电器，图的就是便宜耐用，谁愿意花大价钱改来改去？”
李承恩没争辩：“我知道这想法新，但市场在变。年轻人结婚，都想买点不一样的；老人眼神不好，按钮大一点，声音响一点，他们用着才舒服。这不是瞎折腾，是真有人要。”
“可你要的是钱。”修表张打断他，“不是讲道理。我要是把钱给你，你能保证明年这时候我还拿得回来？你能写个字据？盖公章？”
李承恩摇头：“我没公章，也没单位担保。但我有人证。四合院九户人家，哪个不知道我李承恩说话算话？去年王婶家收音机坏了，我连夜修好送去，没收一分钱。前月赵铁柱他娘做手术，我垫了五十，到现在都没催他还。”
“可我不是王婶，也不是赵铁柱。”修表张语气软了点，但态度没变，“我信你人品，可不信这世道。现在风向一天一变，今天让你宣传，明天说不定就查你投机倒把。我这点积蓄，经不起这一摔。”
他说完，低头继续拧螺丝，不再看他。
李承恩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他没立刻走，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喘了口气。
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自行车铃声，还有孩子喊妈妈的声音。
他掏出记事本，在背面写：“修表张——怕政策风险，重家庭负担。”
写完，合上本子，揣回去。
他站起来，拍拍裤子后面的灰，往街里走。
布贩王的摊子在裁缝铺对面。几匹的确良布挂在竹竿上，风吹得轻轻晃。王师傅正低头数票子，一沓一沓往帆布包里塞。
“王哥。”李承恩走近。
“李师傅？”布贩王抬头，脸上堆笑，“稀客啊，怎么到我这来了？”
“想跟您商量个事。”李承恩掏出纸条，“我这边接了批新货，差一笔运费。您要是方便，借两百，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一分不少。”
布贩王听完，脸上的笑淡了：“你这店不是挺挣钱吗？广播天天念，门口排队的人都看见了。”
“挣钱是以后的事。”李承恩说，“现在是眼前过不去。就像种地，种子钱得先掏。我只要这波货落了地，下个月就能回本。”
“可你这‘种子’太贵了。”布贩王摇头，“你搞的那个‘定制’，听着玄乎。老百姓买电器，图省心。你现在让他们挑颜色改按钮，又是预约又是反馈，搞得跟吃酒席似的，谁受得了？再说你价格比国营店高，凭什么让人信你能卖出去？”
“因为解决的是真问题。”李承恩说，“学生用台灯容易累，我们加护眼功能；老人听力差，我们就调大音量；厨房潮湿，普通收音机用不了几天，我们就做防水款。这些都是客户自己提的需求，不是硬凑的。”
“可你这是小众。”布贩王打断他，“十个里头有一个要就算不错了。你靠这个撑门面，撑不了长久。我要是把钱给你，你倒闭了，我找谁要？”
李承恩沉默几秒：“我知道您不信。但我不是来求施舍的。我是来谈合作。您要是愿意，我可以每月给您一份销售报表，让您知道钱花哪儿了，赚了多少。您还能优先拿货，价格给您压一成。”
“算了算了。”布贩王摆手，“我自己都愁销路。现在布料压仓的多了，谁还敢往外出资？你找别人吧。”
李承恩没再说什么，收好纸条，转身走了。
他走过三条街，到了灯泡李的小铺。不到十平米的门面，墙上挂满灯泡，从四十瓦到一百瓦，全是玻璃壳，闪着冷光。
灯泡李正蹲在门口换招牌的灯管。
“李哥。”李承恩叫了一声。
“哟，李师傅！”灯泡李直起身，抹把汗，“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想跟您商量个事。”李承恩再次掏出纸条，“我这边资金周转不开，想找人搭个手。您要是方便，借一百五十，三个月内连本带利还清。”
灯泡李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嗤笑：“你还真敢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