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李承恩问。
“你要是真能成,早发财了,还用到处凑钱?”灯泡李把纸条还给他,“你看我这铺子,开了十五年,一年比一年难做。国营厂的灯泡便宜质量稳,我靠啥活?靠翻新旧货,靠半夜收废品站的次品。你倒好,搞什么‘个性化’,听着就跟唱戏似的。老百姓要的是亮,不是花样。”
李承恩接过纸条,没说话。
“再说了,你那店不就是修电器的?”灯泡李继续说,“现在倒腾起新机器来,谁信你能做好?你技术再好,能比得过厂里工程师?我看你是被前几天那点名声冲昏头了,以为自己真能撬动市场。”
李承恩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
“我不是要撬动市场。”他说,“我只是想把该做的事做完。客户答应了五天交货,我就得做到。信誉比钱重要。”
“可你现在缺的就是钱。”灯泡李冷笑,“没钱,你拿什么守信誉?你连门都开不了。”
李承恩没答,转身走了。
他一路往西,穿过两条窄巷,走到一棵老槐树下。树皮斑驳,枝干歪斜,树根拱起地面,形成天然的座位。他靠着树干坐下,解开工装裤的扣子,喘了口气。
太阳偏西了,光线斜照在脸上,暖一阵,凉一阵。
他掏出记事本,翻开背面,一条条写下刚才的话:
“老刘——信个体户,怕无保障”
“修表张——家庭负担重,怕政策变”
“布贩王——认为需求虚,怕投入打水漂”
“灯泡李——轻视新模式,认定必败”
写完,他合上本子,手指停在封面上。
巷子里安静,只有远处传来炒菜的油烟味,还有小孩追跑的笑声。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几个画面:前世被押上警车时,大伯站在人群里低头念佛;昨夜店里,岑晚月伏案写材料,左耳的小痣随着笔尖轻轻颤动;今早出门前,林秀芬锁账本时那一声轻响。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修好收音机那天。十六岁,工具是捡来的螺丝刀,零件是从废品站扒的,修了一整天,终于让喇叭里传出评书声。院子里的人都围过来,说“这小子有点本事”。
可现在,他有本事,有客户,有口碑,却连四百块钱都凑不齐。
他把手伸进衣兜,摸到那卷录音带。塑料壳有点发涩,边缘磨出了细纹。他轻轻摩挲了一下,没拿出来,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这些人说得没错。个体户没保障,政策会变,市场会垮。他没有后台,没有单位,没有公章,只有一双手,一张嘴,和一堆愿意信他的人。
可正因为这样,他才不能停。
他睁开眼,抬头看天。云薄,阳光还在,风从巷口吹进来,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裤子上的土,把记事本放回胸前口袋。
他迈步往前走,脚步比来时慢,但没停。
路过一家杂货铺时,他停下,掏出两毛钱,买了瓶汽水。玻璃瓶冰凉,水珠顺着瓶身往下滚。他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气泡冲得喉咙发麻。
他继续走。
他知道前面可能还有拒绝,可能还有冷眼,可能连第四个人都找不到。
但他还得试。
他走到街角,看见“承恩电器”的招牌在夕阳下泛着光。玻璃门关着,里面灯还亮着,影子在墙上晃动——是岑晚月在整理柜台。
他站在路口,没急着进去。
他想起她昨天说的话:“别灰心,总会有愿意投资的人。”
他没听见她说这话,是林秀芬后来告诉他的。当时他在南市,正准备敲老刘的门。
可他知道她是这么说的。
他把空瓶子攥在手里,慢慢走向店铺。
路上有个孩子骑车经过,车筐里装着半袋米,链条咯噔咯噔响。他侧身让过,继续往前。
他走到店门口,手搭上门把手,停了一下。
然后推开。
门铃响了一声。
岑晚月抬起头:“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进来,顺手把空瓶放在墙角的纸箱里。
“材料我放在桌上了。”她说,“你要是明天还去,可以带上。”
“好。”他说。
他走到维修台前,拿起螺丝刀,开始检查一台待修的收音机。电池仓有点锈,他用小刀刮了刮,换上新垫片。
“南市那边……怎么样?”她问。
“不太行。”他说,“都说不敢投。”
“哦。”她没多问,转身继续整理单据。
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把收音机放进待取区。
“我明天再去别的地方看看。”他说。
“嗯。”她点头,“总会有人信的。”
他没答话,走到墙角,把工具箱里的布重新铺平,把散落的零件一一归位。
然后他脱下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来,翻开记事本,写下今天的最后一行:
“今日接触四人,均拒。原因各异,但核心一致:不信个体能长久。需换策略,或寻其他出路。”
写完,合上本子。
他抬头看窗外,天快黑了,街上行人少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他摸了摸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拇指轻轻蹭过。
然后站起身,关了店里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