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把上,停了几秒。巷子里吹来的风掠过他后颈,带来一丝凉意。他没有回头,只听见身后杂货铺老板喊了声“收摊了”,铁皮卷帘哗啦啦地拉下,在空荡的巷道中激起一阵回响。
他推开门,门铃轻响了一下,声音比往常更沉。
店里灯还亮着。岑晚月背对着门,在柜台下整理抽屉。听到动静,她头也没回,只淡淡问了句:“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沉重,鞋底蹭着水泥地往前走。走到墙角,将手中的空汽水瓶放进纸箱。瓶身的水渍早已干透,留下一圈泛白的印痕。
他脱下工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维修台上那台收音机尚未修完——电池盖开着,垫片已换,螺丝拧紧,只差通电测试。他伸手去摸电源线,指尖触到金属接口,微凉。
他没有立刻插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拇指无意识地搓着食指第二关节的老茧。那块皮又厚又黄,边缘有些毛糙。这茧是早年种地留下的,后来坐牢时也总这样搓,仿佛能压住心里翻腾的火气。如今火仍在,但他学会了忍。
记事本藏在胸前口袋里。他取出来,翻到背面。上一页写着:“今天找了四个人,都被拒绝了。原因各不相同,但都不信个体户能长久。得换方法,或另寻出路。”字迹用力,纸面鼓起细微的痕迹。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分钟,合上本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外面天已全黑,街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灯光斜照进店内,在地上划出一道明暗交界的线。他静坐着,屋内极安静,唯有挂钟的秒针规律地响着,嗒、嗒、嗒。
他闭上了眼。
脑海中浮现出今日去过的四个地方——老刘蹲在纸箱边摇头,修表张推眼镜时眼角皱起,布贩王数钱的手指不停歇,灯泡李冷笑露出黄牙。他们说的话一句句回荡起来,不是针对他这个人,而是不信“个体户”这三个字。信不过,怕赔钱,不敢担责。
他也曾想过放弃。走到槐树下的时候,靠在树干上坐下,解开两颗扣子喘气。夕阳西斜,光打在脸上,一阵热,一阵凉。那一刻,真的觉得撑不住了。四百块钱,不到国营厂工人三个月工资,可就这么点钱,竟无人愿借。
但他不能停。
他睁开眼,拉开维修台最下面的抽屉,取出一台旧收音机。这是客户送来改装防水功能的样机。他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喇叭先是一阵沙沙声,接着传出一段评书:“……关云长单刀赴会,面前千军万马,背后大江滔滔,可他眉头都不皱——”
他听着,手指慢慢松了下来。
这是岑晚月录下的客户反馈之一。另一段是老太太的声音:“我耳朵不好,原来听广播总要调半天,现在这个收音机一按就响,声音清楚,儿子都说好。”还有一段是学生家长说的:“孩子晚上写作业,原来的台灯用半小时就说眼睛疼,换了李师傅改的护眼灯,现在能坐一个钟头。”
这些声音他听过许多遍。每当心往下沉,他就放一遍。
他把音量调小,打开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未落。他知道写了也没用,明天还得跑。可去哪儿?南市一圈他已经走遍了,东街、西巷、裁缝铺、杂货摊,凡能开口的都试过了。再找就得去更远的地方,可那些人根本不认识他,连“李承恩”三个字都没听过。
他放下笔。
正要合上本子,忽然听见门铃响起。
叮——
一声清脆,比刚才他进门时响得多。
他抬头。门被推开,一人走了进来。男子约莫四十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袖子挽至小臂,手里提着一只旧公文包,黑色人造革,边角已磨出毛边。
李承恩没动,也没说话。来人站定,扫视店内,目光在防水收音机上停留两秒,又看向维修台,最后落在他脸上。
“你就是李承恩?”
“是我。”
“我姓吴。”对方点点头,“南市街口裁缝铺,王师傅是你熟人吧?”
“见过两面。”李承恩答。他记得布贩王,个子中等,爱数钱,说话直。
“他是我表弟。”吴姓男人说,“今天我去他那儿取衣服,听见他在跟人讲你的事。”
李承恩未接话。
“说你这几天到处借钱,想凑货款,没人肯给。”吴姓男人顿了顿,“还说你被人拒了四次,也没吵没闹,第二天照样上门。”
李承恩依旧沉默,只是望着他。
“我就问了一句,这人是谁?他告诉我是你,还说了你店里搞的那个‘定制’。”吴姓男人走近几步,站在防水收音机前,“我说,带我去看看。”
“他没来。”
“我不让他来。”吴姓男人摇头,“我想自己来看看。”
说完,他弯腰拿起收音机,仔细查看外壳的密封条,按下开关。评书声再次响起:“……诸葛亮七擒孟获,为的不是杀,是服人心——”
他听了约两分钟,关掉电源,点头道:“这设计,是替人考虑的。”
随即打开公文包,从夹层取出一叠钱——三百块,整整齐齐,递了过来。
“我不懂大生意。”他说,“但我相信做事的人。这笔钱,算我入一股。不分红也行,只愿你把这店开下去。”
李承恩愣住了。
他没有伸手去接。
“您……为什么信我?”他问,声音有些哑。
“我不需要信你多厉害。”吴姓男人平静地说,“我只需要知道,你被人一次次拒绝,还能坚持上门。这就够了。做生意,技术会过时,风口会变,可人不会变。肯做事的人,迟早能成事。”
李承恩低头看着那叠钱,手微微发颤。
他想起前世最后一天。派出所门口,大伯李国栋站在人群里,双手合十念“阿弥陀佛”。他被押上车,回头看了一眼。那时他想,如果再来一次,他一定要亲手把账本交到一个愿意听的人手里。
而现在,有人主动伸出了手。
他抬起头,声音稳了些:“我写借条。”
“不用。”吴姓男人摆手,“我不认公章,认人。你要非写,咱们签个手写协议就行。”
李承恩点头,起身从柜台抽屉拿出一张空白单据,抽出钢笔,低头写道:
“今有李承恩因经营所需,接收吴先生投资款人民币三百元整,用于支付样机运费及首期零件采购。资金用途透明,每月提供经营简报一份。此款不计利息,若三年内店铺持续运营,视为合作成立;若中途关闭,则款项自动转为无息借款,由本人全额退还。”
写毕,推过去。
吴姓男人看完,一字未改,掏出钢笔,在下方签下“吴建国”三字,又按了个拇指印。
“建国?”李承恩轻念了一遍。
“普通名字。”吴建国笑了笑,“跟你一样,普普通通干活的人。”
他收起协议副本,将钱留在台面上。
“钱你收好。”他说,“我走了。”
“您不留个地址?”李承恩问。
“需要时,你会找到我。”吴建国转身走向门口,“好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