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铃再响一声。他走出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李承恩站着,望着那叠钱。
三百块,码得整整齐齐,边角没有一丝折痕。他伸手轻轻碰了碰,纸面粗糙,是真的。
他将钱拿起,打开抽屉,放进最底层,用一本旧账本压住,锁上抽屉,钥匙转了一圈。
这时,里屋的门开了。岑晚月走出来,抱着一摞订单资料,见他站着不动,问道:“怎么了?”
“贵人来了。”李承恩说。
她一怔,资料仍抱在胸前:“谁?”
“一个姓吴的,不认识。”李承恩把事情从头说起,从吴建国进门,到签协议,到留下三百块钱。
岑晚月听完,没说话。她走到他对面,把资料放在柜台上,抬手轻轻碰了碰他脸颊,像在确认他是否发烧。
“你没听错?”她问。
“钱在抽屉里。”李承恩说。
她信了。眼眶忽然红了,低下头,声音很轻:“我就知道,总会有人看见你的光。”
李承恩没笑,也没激动。他点点头,说:“这不是终点,是起点。”
他转身走到维修台前,拿起那台待修的收音机,插上电源,按下开关。喇叭里传出清晰的声音:“……包龙图坐开封府开铡问斩,王朝马汉一声吼,堂下恶人魂飞散——”
他听着,嘴角微微动了动。
随后拿起螺丝刀,拆开后盖,检查线路板。发现焊点虚接,便用烙铁补了一道,动作稳健,手不抖。装回外壳,拧紧螺丝,放回待取区。
“明天陈大壮的货该到了。”他说,“得把样机展示位腾出来。”
“嗯。”岑晚月点头,“我今晚就把新海报画好。”
她走到桌边,拿出纸笔,开始画草稿。画的是那款学生护眼台灯,灯罩弧度、按钮位置、电线长度,一笔一划极为认真。
李承恩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加一行小字——‘根据视力调节亮度,已服务三十七位学生家庭’。”
“好。”她写上去。
店里灯光明亮,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不重叠,也不分离。
他走回柜台,打开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吴建国,投资三百元。动机:认可坚持。信任来源:口碑传递。后续动作:每月提交经营简报,优先提供新品试用。”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胸前口袋。
他摸了摸衣兜,那卷录音带还在,塑料壳有些涩手。他没拿出来,只是握了一下,像握着一块石头。
然后他脱下另一只鞋,检查后跟。钉子松了,得修。他从工具箱里找出小锤和铁钉,坐在椅子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上,开始敲。
叮、叮、叮。
声音不大,却很稳。
外面街上,路灯全亮,行人渐稀,偶尔有自行车铃声穿过巷口。风吹进来带着凉意,但店里暖和。
他敲完最后一钉,试了试,不再晃动。
收好工具,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将“营业中”的牌子翻成“已打烊”,拉下卷帘门,咔哒一声锁上。
转身回来,岑晚月还在画画,笔尖沙沙作响。
“早点回去。”他说。
“马上就好。”她没抬头。
他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看她把最后一笔颜色填满。台灯的光晕在纸上扩散开来,像一小片太阳。
“画得真像。”他说。
“当然。”她终于抬头笑了,“我可是专门学过的。”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她。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笑容轻轻颤了一下。他伸手轻轻碰了碰,说:“走吧,我送你。”
她收拾好纸笔,关掉桌灯。他关了顶灯,店里陷入黑暗,只有门缝漏进一丝路灯光。
两人走出店门,锁好门。街上安静,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并肩走着,没有说话。
走到四合院巷口,岑晚月停下:“我到了。”
“嗯。”他点头,“明天见。”
“明天见。”她笑了笑,转身走进去。
他站着,目送她背影消失在院门后,才转身往自己住处走去。
路上,他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卷录音带。他没拿出来,只是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石头。
他知道,三百块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货款压着,房租要交,新订单排着队,后面还有多少难关,他不清楚。但他也知道,有人信他了。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有背景,而是因为他一次次敲门,一句句解释,一台台修好的电器。
这就够了。
他走到自家院门前,掏钥匙开门。院子里老槐树还在,枝叶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进去,转身绕到树后,从砖缝里摸出一把小铁锹,蹲下,在树根旁挖了个浅坑。
他把那卷录音带放进去,埋好,踩实。
这是他重生后藏的第一卷带子,录的是李国栋私下索贿的对话。他一直留着,没用,也没扔。现在,他决定埋了它。
不是原谅,是往前走。
他站起来,拍掉手上的土,开门进屋。
屋里漆黑,他没开灯,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月亮出来了,照在屋顶的瓦片上,泛着青光。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