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照进承恩电器店,落在柜台边的护眼灯上。李承恩站在维修台前,手里拿着小钳子,正在拆电线。他的工装裤很旧,袖口有点破,但指甲很干净。他看了一眼手表,七点四十分。
店里还没开门,后屋传来吵架声。
“你算得太死!”陈大壮声音很大,“货少,谁进得快谁就赚!我们有吴先生的钱,可以先买收音机和电风扇,天气一热肯定好卖!”
“我不是不让你赚钱。”林秀芬语气平静,“是你太急。三百块钱要付运费、押金,还要交房租水电。你买两百台收音机,卖不掉就堆满屋子,连路都走不了。”
李承恩停下动作,听着他们说话。
岑晚月从里屋出来,端着两杯茶。她穿着旧绿军装,腰板很直,左耳有颗小痣。
“他们又吵了?”她小声问。
李承恩点点头。
“你要不要进去?”她问。
“再听一会儿。”他说,放下钳子擦手,“先听清楚他们在争什么。”
后屋还在吵。
“光算账没用。”陈大壮说,“市场不等人。我昨天去南市看,老刘家进了十台新收音机,当天卖了八台。灯泡李的儿子结婚,专门买了带短波的,说要听海外评书。这说明老百姓不是没钱,是不信我们这种小店。”
林秀芬翻账本的声音响了一下:“那你有没有算?一台收音机进价三十八块五,我们加五块卖,去掉运输和损耗,每台只赚不到两块。卖一百台才两百块。要是压三个月,利息、仓库、机器老化都要花钱,我们还可能赔钱。”
“你就是想太多。”陈大壮哼了一声,“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李承恩能开这个店,就是敢试。你总盯着账本,机会就跑了。”
“我不是反对挣钱。”林秀芬语气缓了些,“我是怕一步错,全盘输。我们现在每一分钱都是借来的,不能拿来赌。”
屋里安静了几秒。
接着是椅子拖地的声音,像有人站起来了。
李承恩这才起身。他把抹布叠好放回工具箱,往里走。岑晚月跟在他后面,手里还端着茶。
后屋不大,不到十平米。中间有张旧桌子,上面放着进货单、发票和一本黑皮账本。陈大壮坐在一边,剥瓜子,壳扔了一地。林秀芬坐在对面,手指按在账本上,眉头皱着。
两人看到李承恩进来,都不说话了。
“我都听见了。”李承恩开口。
陈大壮笑了:“你觉得呢?”
李承恩拉了把长凳坐下:“大壮想快,秀芬想稳。你们都没错。”
“我就说嘛,我没乱来。”陈大壮说。
“但问题不在对错。”李承恩说,“而在我们现在不是一个人干了。以前我修灯、修收音机,做完就行。现在不一样,我们有钱、有客户、有订单。一个决定,关系整个店。”
他看着两人:“你们吵的,表面是进多少货,其实是担心——大壮怕错过机会,秀芬怕资金断了。这些我都懂。”
陈大壮低头不说话,继续剥瓜子。
林秀芬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吧。”李承恩说,“今天不开门了,我们开会。把事情说清楚,定个规矩。”
岑晚月把茶放到桌上:“喝一口再谈。”
陈大壮接过茶喝了一口:“你怎么每次都泡这么烫?”
“让你慢点讲。”岑晚月笑了笑。
气氛轻松了些。
李承恩掏出记事本打开:“昨晚我想了,以后要有规矩。凡是超过五十块的支出,或者大批进货的事,必须三个人一起商量才能做决定。秀芬管账,大壮跑货,我和晚月看方向。有意见会上提,定了就要执行。”
林秀芬点头:“这办法行。不会让一个人说了算。”
“我没一个人说了算。”陈大壮嘟囔一句,也没反对。
“还有。”李承恩说,“大壮说得对,市场确实在变。我们不能只卖样品。但秀芬也对,钱不多,经不起风险。所以我建议——分批进货。”
“怎么说?”林秀芬问。
“先订五十台防水收音机,主推老人和学生家庭。再进三十台风扇,选容易修的型号。这两样夏天肯定需要。”李承恩指着账本,“第一批货进来,试卖三天。如果两天卖出六成,就追加第二批。要是卖不动,马上停,换别的。”
陈大壮眼睛亮了:“这方法灵活。”
“而且。”李承恩看向林秀芬,“你来做销售记录表。每天登记卖了多少,客户说什么,剩多少货。如果连续两天卖得不好,立刻叫停。怎么样?”
林秀芬想了想:“我可以做。还能算每台实际赚多少钱。”
“那就定了。”李承恩合上本子,“货款从吴建国的投资里出,优先保证样机和零件押金。剩下的钱,一分也不能动。”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陈大壮站起来,走到林秀芬面前,把手里的瓜子袋递过去:“嫂子,刚才我说话重了。我嘴快,不是有意的。”
林秀芬看了他一眼,接过袋子:“你再叫嫂子,下周工资扣五毛。”
“哈哈,管就管。”陈大壮笑,“反正我姐嫁外地了,家里就我一人。”
岑晚月端着空杯站在边上,笑着说:“吵完了?该干活了。护眼灯的标签还没贴,明天客户就要来拿。”
“这就去。”陈大壮转身往外走,路过李承恩时拍了下他肩膀,“还是你有主意。”
林秀芬收拾桌上的单据,把账本放进布套。她抬头看了李承恩一眼:“你说得对,我们是一个团队。可以提意见,但不能伤感情。”
李承恩点头:“以后还会遇到难事,可能更麻烦。但只要愿意坐下来谈,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她说完,拎着账本走了出去。
李承恩没动,站在原地看着桌上的茶杯。杯底还有一点水,映着窗户照进来的光。
岑晚月走过来,轻声问:“累了吗?”
“不累。”他说,“就是觉得,管一个店,比修一台收音机难多了。”
“可你修的是人心。”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一起走出后屋。
前店已经整理好了。柜台擦得很亮,护眼灯摆在前面,旁边贴着新海报,写着“已服务三十七户家庭”,下面摘录了三条家长写的反馈。那台防水收音机也调好了,旋钮转动顺畅,声音清楚。
陈大壮坐在角落的小桌前,核对供应商电话,嘴里叼着瓜子。林秀芬坐在账台前,翻开新账页,写进货预算。她的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李承恩走到维修台前,打开工具箱,拿出昨晚没焊完的护眼灯。电路板接线已经固定,他检查一遍焊点,确认无误后开始装外壳。
岑晚月搬了张凳子坐下,打开客户登记本:“今天还有五户预约上门修电器,两户要定制台灯。那个老师傅打电话来说,想要大按钮的收音机,边上最好刻数字。”
“记下了。”李承恩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接通电源。灯亮了,三档亮度切换正常,光线柔和。
他把灯放到展示架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颜色能不能换深一点?”岑晚月问,“浅色容易脏,人家买回去不好打理。”
“可以。”他说,“下次让大壮联系厂家,做墨绿和深灰的外壳。表面磨砂,不容易反光。”
“我来画新图。”她说,翻开本子开始画。
时间一点点过去。
上午十点半,第一个客人来了。是个中年女人,带着孩子来取修好的台灯。李承恩把灯交给她,教她怎么调亮度。女人试了试,连连点头:“这灯真好,我儿子写作业再也不揉眼睛了。”
她走后,又来了个老头,想买收音机。陈大壮迎上去,热情介绍新款功能。老头听得认真,最后选了一台喇叭大的,还要求按钮做大些。
“我耳朵不好,小旋钮转不动。”他说。
“给您配个放大旋钮的。”陈大壮笑着说,“三天后就能拿到。”
老头满意地走了。
中午吃饭吃的是馒头配咸菜,在店里对付一下。吃完后,四人又聚到后屋,重新核对进货清单。林秀芬把销售预警写成三页纸,标出每天最低销量和应对办法。陈大壮列了三家供货商,价格和送货时间都做了对比。
李承恩用红笔圈出第一批要进的型号。
“就这么定。”他说,“明天一早,大壮去联系发货。秀芬准备付款凭证,晚月印新标签。争取后天就把新货摆出来。”
没人反对。
下午两点,太阳高照。店里安静下来,只有工具碰金属的声音,和写字的沙沙声。
李承恩坐在维修台前,拆一台坏的电风扇,查电机线路。他手指熟练地穿过铜线,找到断点,用焊枪补上。
岑晚月在柜台后整理订单,时不时抬头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