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壮靠在椅子上嗑瓜子,腿翘在箱子上,闭着眼,像睡着了。
林秀芬低头算账,计算器按得很快。
没人说话,但气氛不再紧张。
李承恩焊完最后一处,剪掉多余线头,装回电机。按下开关,风扇叶片慢慢转起来,吹出一阵风。
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高一些。
阳光照进来,铺满地面。
街上传来自行车铃声,远处有孩子喊妈妈。
他回头看了一眼店里。
四个人都在忙自己的事。
他走回维修台,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螺丝刀、钳子、焊枪、万用表,全都归位。最后关掉工作灯,屋里只剩门口那盏小灯亮着。
他摸了摸衣兜,记事本还在。
翻开新的一页,他写下:
“内部会议记录:
议题:首批批量进货决策。
结论:分批试销,设立销售预警机制。
参与人:李承恩、岑晚月、陈大壮、林秀芬。
后续:明日启动供货流程,同步更新产品标识。”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胸前口袋。
他抬起头,看见岑晚月正把新海报钉在墙上。她动作稳,袖口滑下一截手腕,皮肤干净。
“贴歪了。”他说。
“哪歪了?”她回头。
“右边高了两指宽。”
她踮脚去调。
他走过去,搭了把手。
两个人并肩站着,看着海报变得端正。
“写得挺实在。”他说。
“都是真事。”她答。
门外,夕阳西沉,街道变成淡黄色。一辆二八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铃铛响了一下,骑车人探头看了看店门,又骑走了。
店里灯还亮着,地上有一块明亮的方格。
李承恩转身,把最后一台修好的电器放进待取区,拔掉电源线。
岑晚月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
“坐会儿?”他问。
“好。”她应了一声,搬了张长凳放在店门口,两人并肩坐下。
陈大壮不知什么时候也出来了,蹲在门口啃西瓜,红瓤黑籽,满手汁水。林秀芬站在他身后,递上一块抹布。
“谢谢啊,嫂子。”陈大壮接过,胡乱擦手。
“再叫嫂子,下周工资扣五毛。”林秀芬板着脸,眼里却有笑意。
李承恩望着街口,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想把店开出去。”
岑晚月侧头看他。
“不止一条街。”他继续说,“要开到工人新村,开到郊区家属院。那边房子新,电器旧,很多人想换新的,但怕坏了没人修。如果我们能在那儿设点,上门修、上门换,他们就敢用了。”
岑晚月轻轻点头:“让每个孩子写作业都有护眼灯,每个老人听广播都不费劲。”
“不是梦。”李承恩看着远处,“一步一步来,总会做到。”
她没说话,靠在他肩上。
风吹过来,有点凉。
李承恩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搓了搓食指上的老茧。
店里灯还亮着,门外挂着“已打烊”的牌子,铁链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明天得腾出展示位。”他说,“大壮的货该到了。”
“我已经写好新样品的说明了。”她说,“要不要加一句‘支持分期付款’?有些人手头紧,但真想买。”
“可以。”他想了想,“先试一个月,看反应。”
“好。”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风变冷。
“进去吧。”李承恩站起身。
岑晚月也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她转身进店,关掉顶灯,只留门口的小灯亮着。李承恩检查门窗,把卷帘门拉下一半,留条缝透气。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她摇头,“几步路,我自己走。”
他没坚持。
她往四合院方向走,背影直而瘦,在路灯下慢慢远去。到巷口时,她停下,回头挥手。他也挥了下手。
她走进院子,身影消失在门后。
李承恩站着没动,直到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
他转回店里,从柜台下拿出记事本,翻到新的一页。
他写下:
“陈大壮主张扩张。
林秀芬主张稳健。
矛盾点:首次批量进货规模。
化解方式:分批试销+销售预警机制。
共识达成:团队协作优先。”
写完,合上本子,放回胸前口袋。
他走到维修台前,拿起那台待修的护眼灯。这是新样品,灯罩弧度还没定型,电线也需要调整。他拆开底座,检查电路板,发现调光模块接线松了,便用烙铁重新焊牢。
动作很稳,手不抖。
装回外壳,拧紧螺丝,接通电源。灯亮了,光线柔和,三档调节清晰。
他把灯放到展示架上,退后一步看了看。
然后转身,把工具一件件收进箱子。螺丝刀、钳子、焊枪、万用表,全都归位。最后关掉工作灯,屋里只剩门口那盏小灯亮着。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天。月亮出来了,照在屋顶瓦片上,泛着光。老槐树的影子在风里轻轻摇。
他知道,三百块钱解决不了所有问题。货款压着,房租要交,新订单排着队,后面还有很多难关。但他也知道,有人信他了。不是因为他是谁,不是因为他有背景,而是因为他一次次敲门,一句句解释,一台台修好的电器。
这就够了。
他掏出钥匙,打开里屋门,走进去,反手关上。
屋里黑,他没开灯,走到床边躺下。
窗外,月光照进来,落在床沿上,像一层薄霜。
他闭上眼,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