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四十分，承恩电器的卷帘门缓缓升起。李承恩站在门口，手里还握着钥匙。他瞥了一眼墙角那堆刚到的纸箱——包装尚未拆完，风扇和收音机半露在外，地面浮着一层薄灰。他没有打开大灯，只点亮了维修台前的小灯。灯光落在焊枪与螺丝刀上，泛出金属光泽。
岑晚月走了进来，肩上挎着帆布包，手里提着两个馒头。她将一个轻轻放在维修台上，另一个咬了一口。走到柜台后，她放下包，取出登记本翻看。目光停在第一页，“张建国定金五元”几个字清晰如昨。
“货到了。”她说。
“只来了一半。”李承恩答道，“司机说厂里人手紧张，上午送不了第二批。”
话音未落，门外响起清脆的自行车铃声。陈大壮推车进来，额头上沁满汗珠，衣衫紧贴后背。一进门便急声道：“出事了！”
林秀芬从账台后抬起头，笔尖顿住。
“南市三家报价全乱了。”陈大壮靠好车子，取下肩上的帆布袋，“同一款防水收音机，老赵家涨了三块，老孙家直接加五块，只有老刘家维持原价。但他们说了——”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今天不定下来，下午也要调价。”
屋里一时安静。
林秀芬低头翻开账本，快速翻页。找到昨日的成本表，对照眼下听来的价格，眉头越皱越紧。她在纸上写下几组数字，最终标注一句：若按原价销售，利润将低于8%。
她抬头说道：“安全线是12%，再低，撑不过两个月。”
李承恩没应声，走向维修台，打开一台新收音机外壳查看线路。焊点整齐，电容排列合理，但这不是重点。他合上盖子，又拿起另一台轻轻摇晃，听见轻微异响。拧开底壳，发现固定喇叭的一颗螺丝松动了。
“质量也不稳。”他说。
岑晚月起身走到展示架前检视样机。其中一台是她昨天改装过的，旋钮换成了大号塑料转盘，方便老人操作。她拨动试听，声音清晰，低频表现也不错。
“有人愿意多花钱买好东西。”她说，“前提是信你。”
李承恩点头，转身走到维修台中央，拿出记事本，翻至空白页。他看了三人一眼。
“开会。”他说。
三人围拢过来。林秀芬执笔拿纸，陈大壮站着不动，岑晚月倚在柜边。
“现在的情况是：进货价混乱，市场价跟着波动。”李承恩开口，“我们不能盲目跟涨，也不能赔本卖。”
他稍作停顿：“老客户怎么办？已经交定金的，一律按原价履约，一台都不能变。”
林秀芬立刻接话：“那批货得单独留出来，不能混进新货。”
“对。”李承恩说，“重新打标签，写‘预定专供’，放在角落。”
岑晚月问：“新客人呢？”
“浮动定价。”李承恩答，“每天早上根据昨晚的进货成本定当天售价，一经公布不再变动。黑板上写清楚：随行就市，童叟无欺。”
陈大壮皱眉：“别人会不会觉得我们不稳当？”
“总比乱涨价强。”李承恩说，“我们不玩虚的。进价多少，利润几何，全都摆得出来。”
林秀芬已在纸上画出表格草稿：日期、型号、进价、售价、毛利、备注。她抬头说：“我每半天更新一次数据，贴墙上。”
“挂显眼的位置。”李承恩说，“谁想看都能看到。”
岑晚月点头：“我还得发传单，说明这个政策。不然人家不知道我们讲规矩。”
“今天就开始。”李承恩说，“先印一百份，内容简洁些：价格因材而异，品质始终如一。”
陈大壮搓了搓脸：“那供应商那边……两家要加价，怎么应对？”
屋内静了几秒。
李承恩看着他：“你有办法？”
“有。”陈大壮说，“但我得带个话——如果我们三个月订满五百台，能不能把这次差价的一半返给我们？”
林秀芬眼睛一亮：“这等于变相打折，还能绑住他们。”
“不止。”陈大壮说，“我还说了，我们打算扩大经营，要是合作得好，下季度订单能翻倍。”
“你拿什么保证？”林秀芬问。
“吴建国的投资合同复印件。”陈大壮说，“不给原件，但让他们知道我们有资金、有路子。”
李承恩思索片刻：“可以。但别提投资的事，就说自有资金周转快。”
“明白。”陈大壮说，“我不乱说。”
“去吧。”李承恩说，“中午前回来。”
陈大壮应了一声，转身出门骑车离去。
店里只剩三人。
林秀芬回到账台，开始重新核算成本。她将最新进价录入，测算不同销量下的盈亏平衡点。随后画出一张新表，标题为《动态成本监控》，用红笔圈出警戒线：毛利率低于10%即需预警。
她把表格贴在墙上，紧挨日历。
岑晚月拉开抽屉，取出客户档案夹。翻到“预定客户”一栏，逐一核对姓名、住址、电话。她用蓝笔在每个名字后打勾，表示确认无误。
又取来一张空白卡片，着手制作分期付款说明卡。正面写明条款：五元起订，三十日内结清；背面留空填写信息。她用粗笔描边，确保字迹清晰醒目。
李承恩蹲在纸箱前，逐台检查剩余收音机。他一一拆机，测试电路、试听音效、查验电池接触片。发现一台电源模块虚焊，当即用焊枪补焊；另一台天线接口松动，更换垫片并拧紧。
有问题的机器被归置一旁，贴上“待修”标签。
七点二十分，第一位顾客上门。
是个穿工装裤的中年男人，手里攥着五块钱。他在门口张望了一下，见岑晚月迎上来，问道：“你们是承恩电器？”
“是的。”岑晚月微笑，“您需要什么？”
“我姓张，昨天交了定金。”他说，“来取收音机。”
岑晚月立刻翻出登记本，在“预定客户”页找到名字，核对金额与型号无误。她转身从角落专用箱中取出一台，检查外观完好，开机试听正常。
“您的机器。”她说，“保修一年，坏了随时送来。”
张建国接过，试了试旋钮，点点头。他又看向旁边的展示架，注意到标价写着“今日浮动价：48元”，而隔壁街五金店同款卖53元。
他皱眉：“你们怎么不涨？我看别人都加钱了。”
岑晚月笑着说：“因为我们答应过的事不会反悔。您昨天付的是45元，今天还是45元。”
“可你们进货贵了。”男人说，“我知道行情。”
“贵了也不影响您。”岑晚月说，“您付的是昨天的价，我们认账。”
她递出单据：“您看，白纸黑字写着呢。”
男人看了一眼，没接，指着旁边一台样机：“那这个为啥便宜？”
“那是今天的价。”岑晚月解释，“今天进的货贵，我们就卖48。明天要是降了，我们也跟着降。”
“墙上那张表是什么？”男人问。
岑晚月带他走到墙边，指向《动态成本监控表》：“这是我们每天的成本记录。进价多少，卖多少，赚多少，都公开。您不信的话，明天还可以来看更新。”
男人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你们还挺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