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九日早上六点,天刚亮。承恩电器的卷帘门还没完全升起,岑晚月已经站在门口扫地了。扫帚在地面沙沙作响,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绿军装,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她扫到墙角时停了一下,揭下贴在展示柜旁的一张纸条。那是昨天来取收音机的老人留下的:“按钮太小,老人按着费劲。”字迹歪歪扭扭。
她将纸条仔细折好,放进帆布包的侧袋,又从包里取出一本新的登记本,翻开第一页,写下“三月十九日”。
笔刚放下,李承恩就进来了。他提着两个铝饭盒,一进门便飘出热稀饭的香气。
“老张家的铺子刚开锅。”他把饭盒放在维修台上,“一人一份,还有咸菜。”
岑晚月应了一声,走过去打开饭盒。米粒浮在汤上,底下是几根切碎的萝卜干。她用勺子搅了搅,抬头说:“今天得早点出门。”
“我知道。”李承恩蹲下身,从工具箱最底层抽出一叠纸——是近五天南市几家电器摊主的咨询记录。他翻到第三页,指着一行字,“林秀芬昨晚加了备注:‘带短波功能的便携机,问的人多了。’”
话还没说完,林秀芬也到了。她背着旧皮包,进门先看了眼墙上的日历,确认日期无误才脱下外套挂好。走到账台后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现金流水账本,核对昨日结余。
“不止是问得多。”她说,“我让陈大壮打听了一圈,城西电子厂这个月新出了款六波段收音机,外壳有防滑纹,旋钮加大,电池续航能超过三十小时。好几个倒爷已经在偷偷进货。”
李承恩没说话,起身走向展示架,拿起一台普通的两波段收音机,拧动调频旋钮。指针晃了几下,只能收到本地一个戏曲台和一个新闻台。他又从样品堆中找出一台老式进口机试了试,勉强拉出两个外地台,但杂音很重。
“想听清楚外地戏,得靠短波。”他说。
岑晚月吃完最后一口稀饭,盖上饭盒。“我去趟街道办那边的家属院。那里住着不少退休老师,最爱听京剧、豫剧这些外省戏。如果他们真有需求,我们就能定方向。”
“去吧。”李承恩点头,“回来跟我说实话。”
七点一刻,岑晚月骑车出发。她穿街过巷,在几栋老楼之间来回走访。在一栋红砖楼下停下,看见两位老太太坐在门口晒太阳,膝盖上盖着毛毯,耳朵上都戴着助听器。
她下车走过去,笑着打招呼:“二位奶奶早啊。”
“这不是小岑嘛。”左边的老太太认得她,“你们店里的护眼灯不错,我家孙子用了半个月,说眼睛不累了。”
“谢谢您捧场。”岑晚月顺势坐下,“我今天来是想问问,您平时爱听啥戏?”
“我听评剧。”老太太说,“天津那口儿,听着亲。”
“我喜欢豫剧。”另一位说,“可现在广播里老放不上,家里那台破收音机也搜不到几个台。”
“要是有一台能稳稳当当听外地戏的机器呢?”岑晚月问,“声音大些,旋钮也好拧,您愿意试试吗?”
“那当然!”老太太眼睛一亮,“多少钱我都买!我就怕买了用不了几天就坏。”
“我们保一年。”岑晚月说,“坏了送来修,不收工钱。”
“那你记下我的名字。”老太太掏出一张夹着粮票的纸条,“叫张玉兰,住在三单元二楼东户。你什么时候有货,提前跟我说一声。”
岑晚月拿出登记本,认真记下。
她又走访了另外三栋楼,每到一处都问同样的问题。有人想要能听秦腔的,有人说希望有耳机插孔别吵别人,还有个老头说:“最好能防潮,我家厨房边上摆不下别的,就得放灶台旁边。”
一圈走完,她本子上记了十七个名字,十一个人明确表示愿意预付定金。
回到店里已是九点整。她推门进去时,陈大壮正坐在角落嗑瓜子,脚边放着自行车钥匙。林秀芬在算账,听见动静抬起头。
“怎么样?”林秀芬问。
岑晚月把手里的登记本递过去。“不是虚火,是真的缺货。这帮老人不图便宜,就想听清楚戏。只要机器靠谱,价格不是问题。”
林秀芬接过本子快速翻看,眉头慢慢松开。她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是昨天更新的《动态成本监控表》。她在备注栏写了一句:“短波机型市场需求初现,潜在客户≥50人。”
她抬头看向李承恩:“这事儿能做。”
李承恩一直站在维修台前听着,这时才开口:“光听人说是不够的。得亲眼看看机器成色,才知道值不值得进。”
“我认识厂里销售科的小刘。”陈大壮扔掉瓜子壳,“以前做过一笔磁带生意。他说最近确实有新机型投产,不过门槛高,一般小贩拿不到一手货。”
“那就去一趟。”李承恩说,“今天就去。”
十点二十,两人骑车出发。李承恩背了个帆布包,里面装着近期销售台账、客户预约清单和一份手写的采购意向书。陈大壮骑在他前面带路,穿过半个城区,来到城西电子厂的大门。
厂区不大,围墙老旧,铁门半开着。门口坐着个戴袖章的老头,见他们要往里走,伸手拦住。
“干什么的?”
“找销售科刘科长。”陈大壮笑着说,“老关系了,约好了的。”
老头眯着眼看了看他们,又盯着陈大壮的脸瞧了一会儿,似乎有点印象,便挥手让他们进去了。
销售科在办公楼一楼。刘科长四十来岁,头发稀疏,正趴在桌上写材料。听见敲门抬头一看,认出陈大壮,脸上露出笑容。
“哟,老陈来了!稀客啊。”
“刘哥,给您带包茶叶。”陈大壮递上一个小纸包,“这位是我兄弟,李承恩,做电器零售的,想看看你们的新款收音机。”
刘科长招呼他们坐下,泡了杯茶。“你们来得巧,昨天刚下线一批六波段的,正愁没人敢大批拿货。”
“为啥?”李承恩问。
“一是价高,进价比普通机贵八块;二是新机器谁都没用过,怕退货。我们厂只肯给熟人供货,还得押合同。”
李承恩没急着答应,只说:“能看看样机吗?”
“当然。”刘科长起身,“跟我去仓库。”
仓库在车间后面,阴凉干燥。工作人员搬出一台墨绿色外壳的收音机,摆在桌上。李承恩上前细看:外壳有横向防滑纹,握在手里不易打滑;旋钮比普通的大一圈,边缘做了凹槽,方便手指用力;背面标注“支持FM/AM/SW三频段”,短波范围清晰明了。
他打开机器,调至短波区,缓缓旋转调频钮。几秒后,一段京剧响起——是《锁麟囊》里的“春秋亭外风雨暴”,声音清亮,几乎无杂音。
他又试了三个不同电台,分别接收到河南台、陕西台和广东台的戏曲节目,信号稳定。
“电池呢?”他问。
“四节一号电池,续航三十小时起步。”工作人员答道,“喇叭经过防水处理,南方梅雨季也能用。”
李承恩点点头,又拆开后盖查看内部线路。焊点整齐,电容排列有序,关键位置加了屏蔽层。他用手电照主板,发现电源模块附近贴着一张质检标签,编号完整,未见涂改。
“成色不错。”他对陈大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