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人攥着五块钱站在门外笑了。李承恩看着他点点头拉开门让他进来。店里灯还亮着护眼灯泛着柔光风扇缓缓转动收音机正播着新闻。岑晚月从柜台后抬起头见有人来了立刻站起身。
您来得巧刚到的新款短波收音机能听全省的戏。她声音清亮旋钮调得大老人也能轻松用。
男人搓着手走进来眼睛盯着展示台上的样机我爹耳朵不好就爱听秦腔可原来那台老机器收不到几个台天天骂咧咧的。说着凑近看了看这真能收到外省的
不仅能收到还不杂音。李承恩走过来打开机器调到短波区慢慢旋转旋钮。几秒后一段秦腔响起《三滴血》里的唱段祖籍陕西韩城县……声音清晰字字入耳。
男人一愣拍腿道哎呀就是这个味儿！他转头问李承恩多少钱我订一台。
原价五十八现在交五元定金三天后取货。岑晚月递上一张预约卡优先拿货不用排队。
男人掏出钱塞进她手里连声道谢又仔细问了保修和电池的事才满意地往外走。出门前还回头说明天我让我哥也来订！
门关上屋里安静了一下。林秀芬在账台前记下这笔定金笔尖顿了顿在今日收入栏写下加五元。她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黑板短波机预售进展那一栏写着已预约人数五十一人剩余名额零第二批补货中。
陈大壮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吐进铁皮桶里伸了个懒腰五十台一天订光还有人硬挤进来。他笑着摇头咱这小铺子今儿算出名了。
赵铁柱一直蹲在仓库门口看货架听见这话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灰我说啥来着只要东西好老百姓就认！嗓门一提屋里人都笑了。
李承恩没笑。他走到维修台前拿起客户登记本翻了翻。上面记满了名字住址喜欢听什么戏还有一些备注怕吵家人想放厨房边希望带耳机孔……他一页页看完合上本子轻轻放在台面上。
忙了这么多天总算没白干。他说。
这话很轻但大家听了都松了口气。这些日子他们起早贪黑跑厂子谈合同贴传单算成本每一步都不敢马虎。如今订单全满顾客满意账目清楚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终于可以放松了。
陈大壮第一个坐不住了。他站起来走到李承恩面前把手搭在他肩上老李咱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这么大的事光站着傻乐算啥
怎么庆祝李承恩问。
吃饭啊！陈大壮大声说我去国营饭店炒四个热菜再来壶白酒！今天不喝一杯对不住我这脑子！
林秀芬一听就皱眉你疯啦饭钱也是钱！现在现金流刚稳住哪能乱花
哎哟我的姑奶奶！陈大壮摆手五十台机器全订出去了一台赚二十多块净赚一千多！吃顿好的怎么了再说了谁不是拼了命干铁柱哥搬箱子差点闪了腰你算账熬到半夜晚月姐一家家走访就说你自个儿吧昨儿为改定价表重算了三遍！
林秀芬张了张嘴没说话。她确实昨晚趴在账台上核对数据到十一点多眼睛酸手指僵。但她还是低声说高兴归高兴也不能浪费。
岑晚月这时走过来站到李承恩旁边笑着说你修了三百台收音机都没喊累这次得让我们心疼心疼你。语气软眼神却坚定。
李承恩看着她。她穿着洗得发灰的绿军装袖口卷着露出结实的手臂左耳垂那颗小痣微微动了动——是他最熟悉的模样。他知道她是替所有人说话。不只是庆祝更是让大家喘口气。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头行吃顿饭。
一句话说完屋里气氛立刻变了。赵铁柱咧嘴一笑一巴掌拍在陈大壮大腿上走！我请客！攒了三个月的饭票全带上！
你少来！陈大壮躲开上次你说请客结果掏出来八张豆腐票！
那是意外！赵铁柱不服气今儿我要是不请以后别叫我哥！
林秀芬抿嘴笑了低头收拾账本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想多留一会儿这份轻松。
岑晚月转身去摘围裙一边说我去换件衣服总不能穿成这样进饭店。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条深蓝色棉布裙子又翻出一双干净布鞋你们先走我马上就好。
等等我！林秀芬也站起身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她舍不得用的雪花膏准备去水龙头洗把脸抹点香。
李承恩没动。他走到门口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好。回身时看见维修台上还放着销售记录便顺手拿起来放进帆布包夹层——这是习惯重要东西他都要随身带着。
走吧。他说。
五个人一起走出店铺。天已经黑了街灯昏黄照着路面一层薄灰。春风拂面带着泥土和煤烟的味道。远处传来自行车铃声还有孩子跳绳唱童谣的声音。
他们往东走国营饭店在两条街外。陈大壮走在最前头嘴里哼着小调赵铁柱跟在后面学他嗑瓜子的样子逗得岑晚月直笑林秀芬和李承恩落在后面脚步不紧不慢。
没想到真卖这么快。林秀芬轻声说。
因为大家真的需要。李承恩答不是我们造出来的是他们一直想要没人给。
林秀芬点头我还担心定价太高老百姓接受不了。
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值不值。他说一台能用十年的机器比三天两头坏的好。
两人说着话不知不觉就跟上了前面的人。饭店到了门口挂着红灯笼玻璃窗里透出暖光门楣上写着红旗食堂四个大字底下一行小字凭票供应文明就餐。
推门进去饭菜香味扑面而来。几张方桌坐满了人大多是下班工人围着一盘炒白菜一碗米饭吃得香。服务员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系着白围裙正在擦桌子。
陈大壮熟门熟路走过去同志五个人找个靠窗的位置。
靠窗没了中间这张行不行服务员指了指第二桌。
行！赵铁柱抢着应咱又不是来谈恋爱的哪儿都能吃！
桌是木头的漆面斑驳边缘有些烫痕。五人坐下李承恩坐主位岑晚月挨着他林秀芬坐对面陈大壮和赵铁柱挤一头。
菜单是贴在墙上的纸板字迹工整红烧肉五毛五鱼香茄子四毛炒豆芽一毛八啤酒三毛二一瓶。
每人一道荤菜两个素的再来壶酒！陈大壮豪气地说今天不限量！
你有钱赵铁柱怀疑地看着他。
我有粮票！陈大壮掏出个小本子翻开你看省下的全在这儿够吃三顿红烧肉！
林秀芬翻了个白眼你还真存着呢。
那当然！他得意洋洋关键时刻就得亮出来！
点完菜服务员端来五只搪瓷杯倒上白开水。赵铁柱迫不及待灌了一口长舒一口气哎呀舒服！比喝凉井水强多了！
你就知道喝。岑晚月笑等会儿酒来了看你还能不能说出整句话。
我酒量好着呢！赵铁柱拍胸脯当年在部队一瓶白酒下去照样站岗！
那你今晚可别睡大街上。陈大壮逗他。
菜陆续上来红烧肉油亮亮地堆在粗瓷碗里肥瘦相间鱼香茄子冒着热气撒着葱花炒豆芽脆生生的带点蒜香最后是一大盘韭菜炒鸡蛋黄绿相间香味扑鼻。
酒也来了一壶散装白酒倒在搪瓷杯里清澈透明。
菜一上齐屋里顿时香气四溢。路过的人忍不住多看两眼有人小声嘀咕这帮人啥来头吃这么好
赵铁柱听见了不但不躲反而挺直腰板大声说劳动人民改善生活合法合规！
满桌人哄堂大笑。
李承恩没急着动筷子。他等大家都坐定了才端起搪瓷杯站起来。其他人见状也都停下动作望着他。
这杯酒他说敬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