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轻拂,街边的灯一盏接一盏熄灭。五个人沿着青砖路往回走,脚步比来时慢了些。赵铁柱落在最后,手插在裤兜里,嘴里哼着跑调的小曲,时不时打个嗝。陈大壮背着手,边走边踢路边的小石子,鞋底蹭着地面发出沙沙声。林秀芬将布包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仿佛在数自己走了多少步。岑晚月与李承恩并肩走在中间,两人沉默不语,肩膀靠得很近。
店铺门口挂着“营业中”的牌子,风一吹,铁链碰上门框,叮的一声响。李承恩掏出钥匙开门,咔哒一声,卷帘门拉起一点,刚好能弯腰钻进去。屋里灯还亮着,护眼灯照着维修台,风扇缓缓转动,收音机已经停了,四周安静,只听见电线细微的电流声。
“你们先坐。”李承恩把帆布包放在台面上,声音不高不低。
赵铁柱转身欲走:“我回屋睡了,今天喝多了,脑袋胀。”
“坐下。”岑晚月轻声道,拉开一把木椅,“老李有话讲。”
赵铁柱愣了一下,挠挠头,蹲到仓库门口的老位置,背靠着墙,摸出一把螺丝刀低头摆弄起来。陈大壮也停下往外走的脚步,坐到货架边的长凳上,从口袋里掏出瓜子,一颗颗嗑着。林秀芬没动,站在账台前,指尖轻轻抚过账本封面,像是在确认它还在原处。
李承恩没有立刻开口。他走到客户登记本前,翻开那页写满名字和备注的纸,手指从第一行滑到最后。张玉兰,爱听豫剧,老伴走了八年;王建国,父亲耳朵不好,只听得清秦腔;刘桂香,住三楼,机器太重搬不动……五十一个名字,五十一条需求,每条后面都打了勾,表示已完成。
“这五十一个人,”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屋里的四人,“不是订单,是信任。”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陈大壮停下了手,瓜子壳卡在指缝间。赵铁柱抬头看他,眼神有些发懵。林秀芬慢慢翻开账本,像是要核对什么。岑晚月托着腮,望着李承恩,嘴角微微翘起。
“我们能做成,靠的不是运气。”李承恩合上本子,放回原位,“是有人愿意信我们,哪怕外面涨价,他们也认这个价,认这个店。”
“那是当然。”陈大壮开口,声音比平时小了些,“咱东西好,价格公道,谁不信?”
“可光好不够。”林秀芬抬起头,“上个月定价犹豫三天,结果南市另一家抢了先,丢了十七单。那时候没人信我们,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们会怎么定。”
“所以关键是什么?”李承恩问。
没人立刻回答。赵铁柱挠挠脖子,忽然说:“是快。你定得快,货到得快,人就愿意等。”
“不止是快。”岑晚月接过话,“是懂。那个老太太说‘就是这个味儿’的时候,我不是高兴机器卖出去了,是知道她真的需要这个声音。我们加了耳机孔,选了省电的型号,不是为了多赚两块钱,是为了让她晚上能听,不吵邻居。”
“对。”李承恩点头,“我们赢在‘懂他们’。他们怕机器坏得快,我们就挑耐用的;怕操作麻烦,就把旋钮做大;怕费电,就选低功耗的。这不是算计,是用心。”
林秀芬轻轻拍了下账本:“可成本也得控。要是没压住进货价,哪怕再懂用户,也撑不住三个月。陈哥去谈的长期订单,我这边做了动态监控表,每天更新两次,这才敢浮动定价。”
“人脉也有用。”陈大壮咧嘴一笑,“我要是不认识厂里那个老销售,连看样品的资格都没有。人家一看我们有固定客户群,立马松口,连尾款都能拖。”
“可东西不行,再好的关系也没用。”赵铁柱嘟囔,“我搬了三十台机器回来,一台试用机都没坏。老百姓不是傻子,谁家机器用三天就罢工,下次绝不进门。”
李承恩听着,没打断。他走到黑板前,拿起板擦,把“短波机预售进展”那一栏彻底擦掉。粉笔灰落在地上。然后他拿起新粉笔,一笔一划写下三个字:学习。
底下的人看着,没人出声。
他又写下第二个词:创新。
第三个:守信。
写完,他转过身,背靠着黑板,双手插进工装裤兜。“我们现在站稳了脚跟,不是因为比别人强多少,是因为没让顾客失望。以后更要这样——学新技术,搞新产品,守住这份信。”
“那下一步干啥?”陈大壮问,眼睛亮了起来,“录音机要不要进?我看好几个家庭都在打听。”
“不急。”李承恩摇头,“先把这批机器交齐,让每个人都说好。口碑是攒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
“可机会不等人啊。”林秀芬皱眉,“等别人都进了,咱们再跟,就只能打价格战了。”
“所以得学。”岑晚月说,“得知道哪款录音机皮实,哪款电路设计合理,电池能用多久。不能光听厂家吹,得自己试。”
“我可以去打听。”赵铁柱放下螺丝刀,“部队里有些技术兵退伍了,在电子厂干活,兴许能搭上线。”
“钱呢?”林秀芬问,“录音机进价高,一台顶五台收音机。咱们现金流刚稳,全压进去风险太大。”
“分批进。”李承恩说,“先订二十台试水,选最便宜但质量过关的型号。卖得好,再加量。同时留足周转金,不影响日常运营。”
“还得宣传。”岑晚月点头,“不能等顾客上门问,得让他们知道咱们有。可以在门口放样机,循环播放戏曲,吸引路过的人。”
“广告费呢?”林秀芬又问。
“不用花钱。”陈大壮一拍大腿,“我认识印刷厂的小李,让他帮我印五百张传单,背面还能打点小广告,抵成本。”
“传单上写啥?”赵铁柱好奇。
“就写‘承恩电器,真货实价,修不好包退’。”岑晚月笑着说,“再加一句‘会放戏的机器,回家就有剧场’。”
屋里人都笑了。连林秀芬都忍不住弯了嘴角。
“还有售后。”李承恩补充,“录音机比收音机复杂,坏了不能光靠换零件。得培训人,谁来修?”
“我来。”赵铁柱挺直腰板,“你教我,我不怕难。”
“我也能学。”岑晚月说,“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那我负责跑厂子。”陈大壮嗑完最后一颗瓜子,把壳吐进铁皮桶,“哪家质量稳,哪家价格活,我去摸清楚。”
“账我盯着。”林秀芬合上账本,“每周报一次资金状况,超预算必须开会定。”
李承恩听着,一个个看过去。岑晚月眼里有光,手还托着腮;陈大壮坐得松垮,但眼神认真;林秀芬坐姿端正,手指搭在账本上;赵铁柱蹲在地上,手握成拳,像是随时准备出发。
“行。”他说,“那就这么定。先稳住眼前这一摊,再一步步往前走。谁也不能贪快,谁也不能掉链子。”
“明白。”四个人几乎同时应声。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风扇还在转,吹动墙上的成本监控表一角,纸页轻轻抖动。收音机的指示灯红着,像一只没闭上的眼睛。
岑晚月站起身,走到展示台前,把那台样机的旋钮轻轻拧了一下。没开电源,只是习惯性动作。她的手指在旋钮上停了几秒,然后放下。
“你知道最让我踏实的是啥吗?”她忽然说。
没人答,都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