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这些人真的因为我们好了,日子才跟着好一点。”她说,“不是我们挣了多少钱,是他们晚上能听上一段戏,老人不再骂机器收不到台,孩子不用趴在收音机前贴着耳朵听。咱们做的这点事,是真的有用。”
“有用。”李承恩低声重复。
“可不是嘛。”陈大壮叹了口气,“我爹那会儿修自行车,一辈子没出过这条街。我现在倒腾电器,能让人听上外省的戏。这年头,变了。”
“变得快。”林秀芬说,“可只要咱们跟得上,就不怕。”
“那咱们就得一直学。”赵铁柱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你教我修录音机,我教你防身术,公平。”
“你还惦记这个呢?”岑晚月笑出声。
“那当然。”赵铁柱一本正经,“万一半夜有人砸店,你总不能指望陈大壮拿瓜子壳糊脸吧?”
“滚!”陈大壮笑着扔了个瓜子壳过去。
笑声在屋里散开,比刚才吃饭时更自然。没有酒气,没有喧闹,只有一种踏实的暖意。
李承恩没笑。他走到维修台前,打开工具箱,拿出一把镊子,开始清理焊锡渣。金属碰撞的声音清脆,一下,又一下。岑晚月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他熟练地夹起细小零件,放进分类盒。
“累吗?”她问。
“不累。”他说,“就是觉得,这条路才刚开始。”
“我知道。”她点点头,“可你不是一个人走了。”
他抬眼看她。她左耳垂那颗小痣随着笑容轻轻一颤。他伸手,用拇指轻轻碰了一下,像平常逗她那样。
她没躲,反而靠近半步,肩膀挨着他胳膊。
“明天我还来。”她说,“早点。”
“嗯。”他应了一声,继续低头干活。
陈大壮打着哈欠站起来:“我回了,明早还得去南市溜一圈,看看有没有新到的货源。”
“路上小心。”林秀芬提醒,“别光顾着嗑瓜子,忘了看车。”
“知道啦,妈。”陈大壮做鬼脸,拎起自行车钥匙往外走。
赵铁柱也站起身:“我再去仓库查一遍库存,顺便把新到的包装箱垒整齐。”
“别忙太晚。”岑晚月说。
“放心,我不熬夜。”赵铁柱拍拍胸脯,“明天还得搬货呢。”
林秀芬收拾好账本,关掉台灯,把报表锁进抽屉。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眼,李承恩还在修东西,岑晚月站在旁边递工具。风扇吹动她的碎发,贴在额角。
“我走了。”她说。
“嗯。”李承恩头也没抬。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屋里只剩他们三个。
赵铁柱从仓库出来,手里拿着一卷胶带,蹲在门口封最后一个纸箱。陈大壮的自行车轮子还在转,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墙上黑板上的三个字——学习、创新、守信——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老李。”赵铁柱忽然说,“你说咱们以后,能开多大的店?”
李承恩停下手中的活,想了想:“不知道。但得让想听戏的人,都能听到。”
“那我就一直给你搬箱子。”赵铁柱咧嘴一笑,撕下一段胶带,严严实实封住箱口。
岑晚月看着他们,没说话。她走到柜台后,把预约卡一张张收进抽屉,锁好。然后她拿起抹布,擦了擦展示台,又把样机的位置摆正。
李承恩关掉工具台的灯,只留下头顶那盏护眼灯。他走到黑板前,看着那三个字,久久没动。
“该关店了。”岑晚月走过来,轻声说。
他点点头,拉下总闸。灯灭了,风扇停了,整个屋子陷入昏暗,只有门缝里透进一丝路灯的光。
他弯腰拉下卷帘门,咔嗒一声锁好。转身时,看见岑晚月还站在门口,手里抱着帆布包,没走。
“你怎么还不回去?”他问。
“等你一起。”她说。
他没再问,只是把手插进口袋,和她并肩往四合院方向走。春风拂面,带着煤烟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孩子跳绳,唱着童谣,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你先上去吧,我抽根烟。”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转身走进院子。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上。
他靠在墙边,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燃。火光一闪,照亮他半边脸。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
他知道明天的事不会少。进货、调试、培训、对账……一桩桩一件件,都得盯。但他不怕。因为他知道,店里那几个人,都会准时出现,各司其职,谁也不会掉队。
他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远处路灯下,一只野猫窜过马路,消失在巷子深处。
他掐灭烟头,扔进旁边的铁皮桶。桶底已经有几根烟蒂,都是他从前留下的。
转身时,他抬头看了眼二楼。岑晚月房间的灯亮了,窗帘还没拉。他站了几秒,然后迈步上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门开了。他走进屋,反手关上。屋里很静,桌上还放着那本客户登记本。他走过去,把它翻开放在枕边。
躺下时,窗外传来一声自行车铃响,由近及远。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