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缩身躲进阴影里。
是岑晚月走过来了。
她穿着洗旧的绿军装,腰杆挺直,怀里抱着帆布包。走到李承恩门口,停下,左右看了看,蹲下身子,拿出一把小钳子,检查扩音器的接线口。
李建军屏住呼吸。
他看见她拧紧螺丝,又用胶布缠好裸露的线头。动作熟练,仿佛做过许多遍。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抬头看了眼李承恩的窗户。
屋里没亮灯,但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嘴角微扬,转身离去。
李建军望着她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们知道有人在看。
心头一紧。
他是不是已经被盯上了?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钱,决定今晚一定要去废料棚。不管李国栋说什么,不管周大龙怎么想,他都要拼一把。
输了,大不了离家出走。
赢了,他就能抬起头做人。
傍晚,风更大了。
李承恩回到屋里,关门,从床底下取出客户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红笔划过的三个名字仍在:李国栋、周大龙、王德发。
他盯着那三条横线,久久未动。
他知道,他们已经开始行动了。
李建军今天跑了五趟邻院,一次比一次急。王婶说看见他跟刘三碰头。还有人说,周大龙下午曾出现在派出所附近,站了十分钟才离开。
这些都是信号。
他走到桌前,打开话筒后盖,检查电池。电量充足。他又试了录音功能,按下按钮,低声说道:“三月五日,晚六点十七分,准备就绪。”
磁带转动,声音轻却清晰。
他把话筒放回原处,拉开抽屉,将另一盘录音带放在最上面,未盖报纸,也未上锁。
那是他故意留下的破绽。
他知道,会有人来。
他也知道,来的人不会空手而归。
他吹灭灯,坐在黑暗里,听外面的风声。
岑晚月在槐树下站了很久。
她调整了扩音器的频率,试了两次音量。喇叭“滋”了一声,不大,但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她点点头。
她知道李承恩在屋里等消息。她没去找他,只是站在花盆边,借着月光看薄荷叶。叶子长得茂盛,根茎结实,正好遮住下面埋的东西。
她蹲下,轻轻拨开一点土,确认防水布包还在。三盘录音带,一盘是李国栋行贿,一盘是周大龙索贿,一盘是王德发倒卖凭证。她亲手藏的,只有她和李承恩知道。
她站起身,拍拍手。
她不怕乱。
她怕的是没人敢乱。
唯有乱了,才能看清谁在背后伸手。
她抬头看向李承恩的窗户。灯还没亮。
她知道,他在等。
黄昏后,废料棚。
李国栋最先到。他裹着旧大衣,站在棚子最里头,背靠墙壁。
周大龙第二个来,手里拎着半瓶白酒,拧开喝了一口。
“你倒是会享受。”李国栋冷冷道。
“不喝点,压不住心慌。”周大龙抹了抹嘴,“你信写得明白,我不来不行。”
王德发最后到,气喘吁吁,额上冒汗。
“路上碰见熟人,绕了点路。”他解释。
三人站定,一时无人开口。
风从破棚顶灌入,吹得地上碎纸乱飞。
“李承恩不能让他得逞。”李国栋终于开口,“明天会上,他肯定要拿东西。我们得先动手。”
“怎么动?”周大龙问。
“我没证据。”李国栋摇头,“但他有。他藏了两年,肯定是账本。只要我们在会前拿到或毁掉,他就没了依仗。”
“你派人搜过,没找到。”王德发说。
“所以他转移了。”李国栋眼神阴沉,“但我猜就在院子里。要么在岑晚月那儿,要么——就放在明天会上的桌子上,故意给我们看。”
“示弱?”周大龙冷笑,“他还懂心理战。”
“那就将计就计。”王德发突然开口,“我们不去抢,我们去搅。找几个人,会上起哄,说他造谣,说他精神有问题,逼他拿证据。他要是拿不出,当场就垮。”
“他拿得出呢?”周大龙问。
“那就抢。”李国栋压低声音,“我让李建军找了刘三那伙人,五个混混,五十块一个。会上一乱,他们冲上去,掀桌子,抢东西就跑。”
“你儿子?”周大龙挑眉,“他行吗?”
“他必须行。”李国栋咬牙,“这是他将功补过的机会。”
三人沉默。
“我有个条件。”王德发开口,“事成之后,我要两个长期供货渠道。不能再被卡脖子。”
“我可以安排。”周大龙点头,“我叔在供销社有人。”
“那我参加。”王德发说。
“我也参加。”周大龙把酒瓶摔在地上,“明天,我要让李承恩知道,什么叫四合院的规矩。”
李国栋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摊在破木箱上。纸上画着院子的简图,标注了长桌、扩音器、电源线的位置。
“李建军带人从西巷突入。”他指着图,“你们的人负责在人群中煽动。我,会在会上假装支持他,等他拿出证据时,突然质疑真实性。”
“一举三得。”周大龙笑了,“好计。”
三人围在图前,低声商议细节。
风更大了。
棚顶铁皮哗啦作响,如同暴雨将至。
夜里十点,李承恩房间。
灯亮了。
他坐在桌前,手中握着话筒,指尖轻轻摩挲开关。
他知道他们开会了。
他知道他们定了计。
他也知道,明天一早,那只手一定会伸出来。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望向院中的长桌。
月光下,桌子静静伫立,抽屉开着一道缝,像一张等待吞噬的嘴。
他轻声说:“来吧。”
随即关窗,熄灯。
坐在黑暗里,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