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刚过,院子里很安静。空气闷热,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李承恩站在长桌前,手里攥着话筒,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众人。街坊们低着头,有的翻看签到本,有的盯着地面,没人敢抬头,也没人敢望向西屋那扇紧闭的窗户。
岑晚月仍站在花盆旁。她左手扶着喇叭架,右手搭在窗台上,一动不动,也不出声。可只要她在那里,李承恩就觉得,自己并不孤单。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通过喇叭清晰地传了出去:“刚才我说了,今天开会三件事。”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纸条,“第一,修缮公共区域;第二,调解邻里纠纷;第三,管理集体福利资金。”
说到“管钱”时,他的语气明显加重。
有人抬起了头,眼里露出疑惑。王婶端着碗站在走廊下,筷子停在半空,粥滴到裤子上也浑然不觉。刘老头拄着拐杖往前挪了一步,耳朵朝喇叭偏过去。张华美抱着孩子,手不自觉地掐紧了孩子的围巾。
李承恩放下话筒,走到一台老旧的收录机旁。机器外壳泛黄,边角用胶布缠着。他蹲下身,打开侧面小门,取出一盘黑色磁带,轻轻吹去浮尘,又用袖子擦拭了一下,翻面后放回机器,按下播放键。
“嗡——”
先是轻微的一响,接着是几秒杂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风也仿佛静止了。
突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这批货你报三千五,我走四千八……差价三成,照旧三七分。”
是李国栋的声音,语气轻松,还带着笑意。
“老李啊,这次别拖,钱到账我就给你送两条‘大前门’。”
“放心,厂里账目我一手管,没人查得出。”李国栋慢悠悠地说,“审计组一年来一次,提前打个招呼,改个日期就行。”
录音顿了顿,又道:“对了,上个月电表校验费你也压下来,别让别人知道咱们多收了这块。”
说完,机器自动停止。
院子里一片死寂。
二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望向西屋。
那扇紧闭的窗户“啪”地一声被推开。李国栋站在窗后,脸色铁青,额头青筋跳动。他死死盯着李承恩,嘴唇颤抖,却说不出话。
李承恩没看他。他低头按下倒带键,机器发出“沙沙”的声响。
“你……你放的是什么?”李国栋终于吼了出来,声音嘶哑,“谁让你录的?谁给你的权利偷录我讲话?这录音是假的!是拼凑的!你们这是害我!”
他越说越激动,一掌拍在窗框上,玻璃嗡嗡作响。
李承恩这才抬起头,语气平静:“大伯,我没说这不是你说的。这录音是去年十一月二十三号下午三点,在厂会计室隔壁录的。那天你和五金商老陈谈完采购,他走了,你打电话补了这几句话。”
他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刘老头:“这是供电局上季度的校验报价单。原价每户八毛,咱们院收一块二。三年下来,多收了两千三百六十七块四毛。”
刘老头接过纸,手微微发抖。他戴上老花镜,逐个核对数字,嘴里念叨着:“八毛……一块二……每户四毛……十一家……一年五块二……三年十五块六……哎哟,我家那口子前年还说电费涨得邪乎,原来是这么回事!”
“还不止这个。”李承恩再次按下播放键。
第二段录音响起。
“老陈,送货单的日期改到上月二十号,避开审计抽查。”李国栋压低声音,“发票金额写四千八,实际进货三千五,差价走零配件报销,明白不?”
“明白明白。”
“还有,水电维修基金那笔钱,今年别全报上去,留两成,年底分掉。”
录音结束。
这一次,没人开口。
王婶的碗“当啷”一声摔在地上,碎了。她顾不上捡,只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张华美把孩子交给邻居,走上前两步,声音发颤:“李会计……那年我家水管爆了,报修三次才来人,说是经费紧张……可您自个儿家上个月刚换了新热水器?”
李国栋猛地推开窗户,想说话,喉咙却像堵住一般。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挤出一句:“你们……你们合伙害我!”
“大伯。”岑晚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入耳,“您去年腊月去护国寺烧香,捐了五百块,跟庙里师傅说‘最近手头宽裕,给菩萨添点香火钱’。”她顿了顿,“那时候,咱们院里还在为十块钱的公摊费吵架。”
这话一出,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怪不得他家建军去年突然穿皮鞋!”
“我家孩子上学交书本费都凑不齐,他倒有钱捐五百!”
“老李,你住东屋上房,占着院子最好的位置,吃着大伙的钱,还有脸管我们?”
刘老头拄着拐杖冲到长桌前,一掌拍在桌上:“老李!你出来!当面说清楚!这些年你吞了多少?还剩多少?”
李国栋没动。他站在窗后,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灰。他抓着窗框,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
李承恩关掉录音机,举起磁带:“这盘是原件。如果大家不信,可以送去派出所鉴定,也可以交给厂纪检组查通话记录、报销单、送货单底联。”
他顿了顿,又说:“我不为别的,就为一句话:咱们院子的人,不该被蒙在鼓里过日子。”
“哗啦”一声,东屋的门被猛地拉开。
李国栋拄着拐杖走出来,脚步踉跄。他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扣子系错了,领口歪斜。他站在门槛上,指着李承恩,声音发抖:“你……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我是你亲大伯!你爹娘走得早,是我把你拉扯大的!你现在拿录音对付我?你还有没有良心?!”
李承恩没退。他看着李国栋,眼神平静:“大伯,您确实养过我。可您也把我推进过疯人院,让我顶了别人的罪名,差点送命。”他声音低了些,“那会儿,您有想过我是您亲侄子吗?”
这句话落下,如同重锤砸地。
李国栋僵住了。他想反驳,却张不了口。他知道李承恩说的是哪件事——那份伪造的精神鉴定书,那个深夜的救护车,那个被绑走的少年。那是他最怕被人提起的事,如今却被当众揭开。
“你……你血口喷人!”他只能这样喊。
“我不是喷人。”李承恩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医院当天的值班记录,还有救护车司机的证词复印件。您要是不信,我可以把原件拿出来。”
李国栋的脸彻底垮了下来。
他拄着拐杖往后退,直到屁股撞上门槛,一屁股跌坐在地。拐杖歪在一旁,他没去捡,只低着头,双手撑地,肩膀微微发抖。
院子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群情激愤的人,此刻也不知该说什么。他们望着那个曾经威风凛凛的李会计,如今坐在门槛上,像个被剥去伪装的老者,狼狈不堪。
王婶最先回神,弯腰捡起碎碗片,低声说:“老李啊,你要早说实话,咱们还能商量。可你这么多年瞒着骗着,占便宜还装好人……这事儿,真过不去了。”
张华美抱着孩子走过来,将一张皱巴巴的缴费单拍在桌上:“这是我前年交的水电费收据。你们看看,每个月都比别院多两毛三!这三年,我家多掏了快四十块!够买半台收音机了!”
“我家也一样!”
“我家孩子上学交的杂费,有一半说是‘集体统筹’!”
“老李,你把钱还回来!一分都不能少!”
骂声越来越大,如潮水般涌向东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