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国栋低着头,一动不动。汗水从额头滑落,顺着皱纹流下,滴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李承恩没再逼他。他把录音带收进抽屉,锁好,然后拿起话筒:“各位街坊,今天这件事,我会整理材料,上报厂纪检组和街道办。我也建议成立一个临时监督小组,由大家推选三人,负责追查这笔钱的去向,并监督整改。”
“我参加!”刘老头立刻举手。
“算我一个!”王婶也站了出来。
“我也来!”张华美跟着应声。
李承恩点点头:“具体人选稍后投票决定。现在,我们继续第二项议程——邻里纠纷调解。”
他话音刚落,岑晚月往前走了一步,站到他身边,轻声说:“等一下。”
她没拿话筒,但声音清楚:“我还想提一件事。上周,李建军带人砸了铁柱哥的修车摊,打断货架,踢翻工具箱。”她说着看向人群,“这事当时没人管。今天既然说到监督,那就一起说了吧。”
人群安静了。
李承恩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岑晚月继续说:“铁柱哥没报案,是因为不想闹大。可这种事,一次两次能忍,第三次呢?咱们院里要是人人都这样,以后还怎么住?”
“就是!”有人接话,“李建军平时横得很,见谁踩谁!”
“他爸护着他,谁都不敢说!”
“今天这事不处理,明天他还敢打人!”
李承恩抬手让大家安静。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纸:“这是赵铁柱写的说明,附带现场照片和三位邻居的证词。我已经复印了,待会发给大家。怎么处理,由大家讨论决定。”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投向西屋。
李国栋还坐在门槛上,头埋得更低了。他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李承恩没再说他。
他把议程单翻到第二页,正要开口,忽然听见“咚”的一声。
众人回头。
只见李国栋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又重重跌坐回去。他的拐杖滚到了院子里,他没去捡,只抬起手,指着李承恩,声音嘶哑:“你……你赢了……你早就计划好了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为了今天?”
李承恩看着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他只是说:“大伯,我不是为了赢。我是为了让大伙知道,真相是什么。”
李国栋没再说话。
他靠在门框上,闭上了眼。风吹过院子,掀起他花白的头发,露出额头上深深的皱纹。那一瞬间,他看起来老了很多。
李承恩把话筒夹在胳膊下,从抽屉里取出第二盘磁带。这盘是棕色外壳,标签上写着“周大龙-1982.07”。
他还没来得及放进去,王婶忽然大声说:“等等!先别播下一个!咱们先把李国栋的事定下来!”
“对!得让他写检讨!”
“还得退钱!”
“上报单位!不能就这么算了!”
李承恩抬手压下吵闹。他环视一圈,声音沉稳:“检讨、退款、上报,这些都可以。但最终怎么处理,得等纪检组调查结果出来。咱们能做的,是把证据交上去,把话说清楚。”
“那你把录音也交上去?”有人问。
“交。”李承恩点头,“原件已经备份,一份留底,一份交组织。”
“好!”刘老头一拍大腿,“这就叫公道!”
李承恩把磁带收好,拿起议程单:“现在,我们进入第二项——邻里纠纷调解。第一个问题,赵铁柱修车摊被砸事件。有没有街坊愿意先说说看法?”
没人立刻接话。
空气再次安静。
就在这时,岑晚月忽然转身,走向花盆。她蹲下身,拨开土层,从下面摸出一个小布袋。打开一看,是几颗糖,包装纸已经皱了。
她站起来,走到长桌前,把糖放在桌上,声音清亮:“周大龙每次干坏事前都要吃糖压心虚。这糖,是今早我在他家门口扫地时捡到的。他来过这儿,想干什么,大家心里有数。”
人群哗然。
李承恩看着那几颗糖,眼神变了。
他拿起话筒,声音比刚才冷了些:“看来,有些人昨晚没睡好。”
他正要继续,忽然听见东屋传来一声闷响。
众人转头。
只见李国栋瘫坐在门槛内侧,头歪一边,脸色惨白,嘴角微微抽搐。他的手还抓着门框,整个人已滑倒在地,一动不动。
“老李!”王婶惊叫一声,冲了过去。
“快!去叫大夫!”
“别碰他!等会说是咱们打的!”
李承恩快步上前,蹲下身探了探鼻息。还好,还有气。
他站起身,对张华美说:“快去卫生所,请李医生来一趟。”
张华美抱着孩子转身就跑。
李承恩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昏过去的李国栋,脸上没什么表情。几秒后,他转身走回长桌,拿起话筒,声音平稳:“李国栋同志突发不适,已请医生。今天的会,暂时休会十分钟。请大家原地等候,不要散场。”
他放下话筒,走到岑晚月身边。
两人对视一眼。
岑晚月轻声说:“他撑不住了。”
李承恩点点头:“戏,才刚开始。”
他看向院子中央的长桌,上面摆着未发完的材料、签到簿、两盘磁带,还有那几颗皱巴巴的糖。
风一吹,一张纸角轻轻翻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