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恩站在桌前,未动分毫,手中握着一个文件袋。鉴定书上的红章格外醒目。他将未拆封的材料重新塞进袋底,用手压了压封口。人群渐渐安静下来。
刚才吵得厉害。刘老头拄着拐杖喘息,孙师傅坐在小板凳上擦汗,张华美抱着孩子轻声哄着,王婶站在一旁,嘴还在动,但声音已弱了许多。
岑晚月没有挪步。她立在桌边,帆布包紧贴腰际,手搭在带扣上,目光扫过众人。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半信半疑。证据白纸黑字,话也是大家亲口说的,可仍有人心存侥幸:万一呢?万一搞错了呢?
这时,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谁说录音是真的?说不定是剪辑过的!”
众人回头。一个穿灰夹克的年轻人站在两名壮汉中间,脸上带着怒意,眼神却躲闪不定——是李建军。
他上前一步,高声喊道:“我大伯干了一辈子会计,清清白白。你们就凭一台机器、几张纸,就说他是贪污犯?这算什么?这是公审吗?”
无人应答。但他带来的两人已开始往里挤。其中一个故意撞了刘老头一下,老人踉跄,拐杖“咚”地杵在地上。孙师傅猛地站起:“谁推人?出来!”
“哎哟,挤的嘛。”另一人笑了一声,耸耸肩,“又不是故意的。”
他们越往里走,场面越乱。有人喊:“别进了!”有人被推得后退,孩子哭了起来。桌子被撞了一下,几张单据滑落,鉴定书也掀开一角。
李承恩皱眉,未动,只用左手食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两下。
岑晚月立刻上前,抓起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当”的一声响彻全场,喧闹戛然而止。
“大家都看清楚!”她声音清晰,“是谁在推人?是谁想弄乱证据?这些东西少一张都不行!少了,就是有人不想让大家知道真相!”
她说完,目光直逼李建军身后的两人。其中一人不由往后缩了半步。
李承恩这才走过去。他弯腰拾起地上的单据,一张张整理归位。随后抬头,一把抓住那个推人的壮汉衣领,直接将他提离地面。
“你不是我们院的人。”他说,“报名字,哪个单位的?”
那人脸色发白:“我……我就来看看……”
“看看就能推老人?”孙师傅冲上来指着骂道,“你还敢动手?”
“我认得他!”王婶突然喊出声,“这是西街老刘家的亲戚!前年倒卖肥皂被抓过!现在又来闹事?”
人群瞬间沸腾。几名老职工围上去,将那两人堵住。李建军想逃,却被刘老头一拐杖拦下。
“你爹的事还没完,你就敢来?”刘老头发抖,“你还有没有良心?”
“我不是来闹的!”李建军回头大喊,脸涨得通红,“我是替我大伯讨个公道!你们一直咬着他不放,是不是想让他死?”
“公道?”孙师傅冷笑,“你大伯拿厂里的东西换酒喝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公道?小陈他妈病了要药钱,他一句话就把人开除,那时候你怎么不出来说话?”
“就是!”张华美抱着孩子站了出来,“你大伯往家里搬彩电的时候,你是不是也在帮忙?现在出事了,你就跳出来装好人?”
李建军嘴唇颤抖,想要辩解,却被七嘴八舌淹没。他带来的人已被几个年轻人按在墙边,动弹不得。
李承恩松开那人,拍了拍手,走回桌前。他没看李建军,只检查证据——录音带、鉴定书、报销单、比对稿,全都压在镇纸下。唯有一张棉布调拨记录的边角微微翘起。
他伸手压平。
岑晚月始终守在桌边。她看见李建军被邻居架住,脸色由红转白,额头渗出冷汗。她未语,悄悄按下收音机的录音键——混乱中,她录下了李建军躲在后面低声吩咐:“使劲推,别让他们念完!撞桌子也行,先把东西弄乱!”
此刻,她举起收音机,按下播放。
“……使劲推,别让他们念完!”
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院子里,清晰可闻。
所有人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