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变生肘腋(下)
乞伏乾归离去后,府邸周围的守卫增加了一倍不止,气氛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肃杀。火把将院落四周照得亮如白昼,甲士的身影在雪地上投下长长的、沉默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未散尽的血腥气。
邱莹莹被彻底与外界隔绝,甚至连院门都不能再靠近。她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像一个被遗忘在暴风眼中的囚徒,只能通过守卫们偶尔变换的站位、远处隐约传来的、短暂而急促的号角声或马蹄声,来猜测外面正在进行的清洗与抵抗。
这一夜格外漫长。邱莹莹毫无睡意,坐在冰冷的房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和窗外风雪的声音。符登的死讯、蓝禹的疯狂、乞伏乾归身上未干的血迹、以及他那句关于“大礼”的谜语,在她脑海中反复盘旋。
符登的“大礼”……究竟会是什么?金银财宝?不可能,符登若有,也不至于败亡。土地城池?更是无稽之谈。那剩下的,似乎只有……人。
是她这个妹妹?不,乞伏乾归的语气并非如此。那会是什么?一个重要的俘虏?一份机密的情报?还是……某种承诺或契约?
天色将明未明之时,远处的厮杀声和骚动似乎终于渐渐平息下去。但一种更深沉的寂静笼罩了王城,那是大战过后、权力更迭时特有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清晨,雪停了,但天色依旧阴沉。一名陌生的、面色冷硬的将领带着一队士兵来到府外,并未进门,只是隔着院门,用毫无感情的声音传达了新的命令:
“奉大王令:即日起,王妃迁居‘芷兰苑’。一应物品,自有宫人打理,请王妃即刻动身。”
芷兰苑?邱莹莹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但“迁居”二字,本身就充满了不祥的意味。是因为原来的府邸不再安全?还是因为她“前朝公主”的身份变得更加敏感,需要被转移到更隐蔽、或者说看守更严密的地方?
她没有询问的资格,只能顺从。在几名面无表情的宫女“协助”下,她几乎没带任何东西,只穿着身上单薄的衣裙,便被“请”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看起来十分普通的青篷马车。
马车在寂静的、布满积雪和狼藉痕迹的街道上行驶。邱莹莹悄悄掀开车帘一角,看到的是一片劫后余生的景象。店铺紧闭,行人绝迹,只有一队队全副武装的西秦士兵在巡逻,街角偶尔能看到尚未清理干净的血迹和打斗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焦糊味和血腥气。
叱卢乌孤跋的叛乱显然已经被镇压,但清洗的余波仍在荡漾。
马车并未驶向王宫方向,而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最终在一处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破败的院落前停下。院门上的牌匾写着“芷兰苑”三个字,字迹斑驳,透着一股年久失修的荒凉。
这里,就是她的新“牢笼”。比之前的府邸更小,更旧,也更……与世隔绝。
院内只有寥寥几个年老色衰的宫女和宦官,眼神麻木,行动迟缓,对邱莹莹的到来没有任何反应,仿佛她只是一件被搬进来的家具。
房间狭小阴冷,陈设简陋,与之前王妃的待遇天差地别。邱莹莹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哪里是迁居,这分明是软禁,是降格,是乞伏乾归对她态度转变的最直接体现!
是因为符登之死,让她失去了最后的利用价值?还是因为昨夜蓝禹的事件,让他对她产生了更深的疑忌?或者两者皆有?
她被安置在这里,无人问津,仿佛已经被遗忘。送来的饭食粗糙简单,仅能果腹。没有任何关于外界的消息,也没有乞伏乾归的任何指示。
这种被彻底抛弃、生死由命的处境,比明刀明枪的刺杀更令人绝望。邱莹莹坐在冰冷的炕沿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感受到了彻骨的寒意。
她知道,乞伏乾归是在用这种方式磨她,试探她的底线,或者,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来决定她的最终命运。符登的“大礼”,或许就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