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城上空堆着沉甸甸的乌云,压得人喘不过气。风好像都被抽走了,檐下的铜铃偶尔哑着嗓子响一声,听着就憋闷。
田芷涵的手指头比那张刚伪造好的“陆府账房自白书”还凉。她不是不生气,是硬把火气按在肚子里,拿“逻辑”把火给浇灭了。
陆明远这老狐狸,变着法地想给她扣上个“妖言惑众”的帽子,把她彻底按死。可他不知道,真正会下套的人,从来不留脚印,只让猎物自己往坑里跳。
刑部那边传来的消息像把带毒的刀子,直插她最要命的地方,时间不多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搓着袖口一道小口子,那是前两天在国子监,一个女监生吵急眼了扔砚台划的。
那天流言飞得满天都是,一帮人围着她吵吵,她当场就让孙芸给她号脉写了脉案,直接用“逻辑”两个字怼了回去。可她心里明白:这仗赢得太简单了。陆明远是什么人?哪能光指使几个愣头青骂街?他真正的狠招,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
果然,晚上,苏清梧悄悄送来了大公主萧知微托他带的一匣子旧卷宗。一打开,一股子旧纸发霉的味儿混着墨味就冲了出来。
她凑近油灯,看那些纸又黄又脆,边儿都卷了,好像一碰就碎。手指头摸上去,桑皮纸糙糙的。就在一份奏议的边边上,一行小字像小蛇似的趴在那儿,她指尖点着那行冰冷的结论:“‘男不入仕,权不出阁’……好一个‘权不出阁’!历朝历代,唯有世家大族之男可凭母族恩荫,在朝中领个虚职清衔。而寒门女子+,纵有惊世之才,出路唯有一条,嫁入高门,成为世家后院里的一件妆点。如此一来,权力永远在这些世家的后院高墙内流转,寒门永无翻身之日。”
落款是——陆文渊。
田芷涵手指头一哆嗦,一股凉气从尾巴骨窜到天灵盖。她总算看明白了这张大网:不让寒门女子考科举,根本不是什么祖宗规矩,就是为了掐断寒门往上爬的路。结亲嫁人,倒成了她们买卖权柄的最后一道卡子。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啥慌也没了。她连夜把证据重新弄过,把那本要命的密账变成《历朝荐举弊案中寒门束脩总值考》,又把批注扩成了《科举与婚配关联推演图》。每一张都特意用库房里放了二十年的老桑皮纸抄,墨色调得灰扑扑,字写得板板正正藏起锋芒,怎么老气怎么来。
最后,她在一份奏折边角上,仿了一封“陆文渊致门生密信”,信里直接写:“男子科举若复,吾等百年基业将倾。”她还特意把“天启三年”错写成“天启二年”,这可是老御史赵延章以前上折子纠正过的笔误,那老倔头要是看见这个错,一准儿起疑心,非得刨根问底不可。
全都弄妥了,她把文书仔细卷好,放进一个光秃秃的楠木盒子里,递给了一直在旁边吭哧吭哧给她磨墨的孙芸。
声音稳得很:“芸芸,你立马把这送到御史台,塞进‘谏言箱’里。记着,放下就走,别跟任何人搭话。”
孙芸接过盒子,手碰到微凉的木頭盖子,觉得死沉死沉的,好像里面塞满了被埋汰的真相和没喊出来的憋屈。她点点头,转身快步走了,脚步声在长廊里越来越小。
田芷涵又回到窗户边,看着外头越来越黑的天。
现在,就只能等了。
她慢慢吹熄了油灯。
黑了下来,就手指头上还沾着点没干透的墨,有点黏,那是她今晚写的最后一个字:“启”。
窗外,风总算撕开了云层,嗷嗷叫着刮过藏书阁的屋檐角。挂那儿的铜铃被疯摇,哐啷哐啷响得又急又闷,一声接着一声。
像是给这整个王朝,掐着点儿算天亮。
那份打着学问幌子的奏报,装着一个女官的算计和一个王朝快要压不住的风浪,悄没声儿地滑进了御史台那没底儿的文书堆里,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