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金牙不愧是浸淫在人情世故里几十年的老江湖,那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惊异,在他脸上只停留了不足一秒,便被一层更加热络、更加滴水不漏的笑容所覆盖。
“三位爷,相请不如偶遇。”
他那盘着核桃的手一拱,姿态放得极低,言语间透着一股子老京城独有的熨帖。
“可否赏脸,咱们移步潘家园,去我那小店里喝杯茶,好好聊聊?”
胡八一和王胖子下意识地对视一眼。
两人的目光,最终都汇聚到了林渊身上。
这个过程自然得仿佛本该如此。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年纪最小、平日里话也最少的兄弟,已经成了他们这个三人小团体里绝对的主心骨。
林渊的目光平静无波,微微颔首。
“既然金爷盛情,那就叨扰了。”
一行人穿过胡同,朝着潘家园的方向走去。大金牙的铺子,正坐落在市场最热闹的地段。
一进门,一股混杂着老旧木料、微尘与墨香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将门外鼎沸的人声隔绝开来。
铺子不大,却处处透着讲究。
伙计是个机灵的年轻人,见老板领着客人进门,立刻手脚麻利地奉上三杯滚烫的香茶。
大金牙没在外面待客的桌椅上停留,而是直接将三人引进了里屋。
分宾主落座后,他搓了搓手,脸上挂着神秘的笑意,转身走向墙边一排厚重的博古架。他的动作不快,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量过,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仪式感。
最终,他从架子最顶层,小心翼翼地捧下来三件东西,用一块绒布轻轻托着,稳稳地放在了桌上。
“三位都是行家,我这儿正好收了几件新玩意儿,一直拿不准。”
大金牙笑呵呵地揭开绒布,将三件物品一一摆开。
“还请三位爷给品鉴品鉴,帮我掌掌眼。”
这番话,既是示好,也是不加掩饰的摸底。
桌上,一件是色彩斑斓、仿佛内里流动着霞光的琉璃珠子。一件是刀工古朴、玉质泛着灰白色泽的蝉形佩饰。最后则是一只绘着繁复图样的青花小碗。
“金爷您这可就抬举我了。”
胡八一嘴上谦虚着,身体却很诚实,他第一个伸手拿起了那枚玉蝉,眯着眼睛,有模有样地端详起来。
“这刀工,简练有力,寥寥数刀就勾勒出神韵,看着是汉八刀的路子。不过……”他咂了咂嘴,“这沁色,总觉得有点浮在表面,不够沉。”
王胖子则对那只青花碗更感兴趣,他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抄起碗,对着光亮咋咋唬唬地喊道。
“嘿,这碗不错!这青花发色,这苏麻离青的铁锈斑,看着像元青花啊!金爷,您这是要发大财了!”
大金牙脸上的笑容愈发深邃,只是笑意却未达眼底。
他没有接话,目光如同两道精准的探照灯,越过咋呼的王胖子和故作深沉的胡八一,死死地锁定在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林渊身上。
林渊端起茶杯,杯口升腾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表情。
他目光看似随意地从那三件东西上扫过,并未上手。
但在他的视野里,一个外人无法洞悉的世界,已然展开。
「观山指路」!
天赋发动的瞬间,眼前的三件物品,其内在的气息,本质的脉络,再无任何秘密可言。
那只被王胖子吹捧的青花碗,视野中呈现出一片驳杂混乱的气息,几种刺眼的现代化学颜料的光芒混作一团,整体的气场轻浮而短促,没有半分岁月的沉淀。
一件彻头彻尾的现代仿品。
胡八一手中的玉蝉,则散发着一层厚重、沉静的灰色气息。那股气息缓慢而悠长,仿佛一位沉睡千年的老人均匀的呼吸,带着黄土之下独有的静谧与厚重。
开门的老物件,年代分毫不差。
最后,是那枚被大金牙摆在最中间,显然最为看重的“战国蜻蜓眼”琉璃珠。
它的表面确实萦绕着一层古旧的气息,但那气息太过轻浮、躁动,仅仅是薄薄的一层,如同刷上去的油漆。其内里,更是空空如也,一片死寂,完全没有经历两千多年时光洗礼该有的深邃底蕴。
林渊的内心没有半分波澜。
这一切,都在他的洞察之中。
“林爷,您怎么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