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问话如同淬冰的针,扎得林凡心头一紧。他握剑的手下意识又紧了几分,指尖泛白,嘴唇翕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承认被追杀,等于暴露自身处境险恶;若说追杀别人,看他这身青石门粗布衣裳和尚未褪尽的稚气,怕是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茅屋内药香弥漫,罐子里咕嘟咕嘟地炖着东西,热气氤氲了女子平静的面容。她并不催促,只是用那双过于清亮的眼睛打量着林凡,目光在他衣摆的血迹和微微颤抖的剑尖上停留片刻,随即了然地移开。
“看你这模样,像是刚从狼窝里逃出来的羊羔。”女子语气平淡,转身拿起一个粗陶碗,从罐子里舀了些热汤,递了过来,“喝了吧,定惊安神的。山里露水寒,你身上带着伤气。”
林凡怔住,没料到对方是这般反应。警惕心让他不敢伸手,但那碗热汤散发的草药香气,以及女子看似无害的举动,又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他此刻确实又冷又饿,惊魂未定。
“我……”林凡舔了舔干涩的嘴唇,终于挤出声音,“路过此地,无意打扰。”
女子将碗放在屋内唯一一张破旧的木桌上,自己则走到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投向林凡来时的方向,似在观察有无追踪者。“云岭深处,哪有什么顺路的客人。看你行色匆匆,衣染尘泥血点,怕是惹上了不小的麻烦。”她顿了顿,回头瞥了林凡一眼,“黑煞殿的人,可不好惹。”
“黑煞殿”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得林凡耳中嗡鸣。她果然知道!这女子绝非普通山野村妇。
“你…你怎么知道?”林凡声音发紧。
女子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嘲弄:“这方圆百里,能让三个好手陈尸溪边,且都是一剑封喉的,除了黑煞殿清理门户,或是他们的对头出手,还能有谁?而你,”她目光再次扫过林凡,“不像有那般本事的人。”
林凡哑口无言,心中骇然。她不仅知道黑煞殿,连溪边尸体的情况都一清二楚,莫非她早已暗中窥见一切?
“放心,我对黑煞殿没好感,对你身上的东西也没兴趣。”女子仿佛看穿他的心思,直截了当地说,“我叫柳红烟,是个采药人,偶尔也替人跑腿送信,混口饭吃。这茅屋是我临时落脚点。”
柳红烟……林凡默念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但她言辞坦荡,姿态放松,暂时看不出恶意。他迟疑片刻,终究是饥渴战胜了警惕,慢慢走进茅屋,端起了那碗热汤。汤水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一股暖意散开,确实让他惊悸的心神安定不少。
“多谢柳…柳姑娘。”林凡放下碗,抱拳行礼,依旧保持着距离。
柳红烟摆摆手,“不必客套。说说吧,怎么回事?黑煞殿为何盯上你?”她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但眼神却锐利如刀,不容敷衍。
林凡心念电转。师父告诫不可轻信他人,但眼下他孤身一人,对江湖事一无所知,如同盲人骑瞎马,急需有人指点迷津。这柳红烟看似知晓内情,或许……是个机会?他权衡再三,决定透露部分实情。
“我昨日下山,无意间撞见黑煞殿之人在追杀一位灰衣前辈……”林凡省略了令牌细节,只说是那灰衣人临死前塞给他一件东西,嘱他带走,随后便被黑衣人追杀至今。
柳红烟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门框,听到灰衣人时,她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灰衣人……可是使一柄软剑,左眉有道旧疤?”
林凡努力回忆,那灰衣人满脸血污,但左眉似乎确实……“好像…是有一道疤。”
柳红烟沉默片刻,轻轻吐了口气:“是墨阁的齐老九。怪不得黑煞殿像疯狗一样紧追不舍。”
“墨阁?那是什么?黑煞殿又为何要追杀齐前辈?”林凡急忙追问。
“墨阁,一个曾经显赫,如今式微的情报组织,专营消息买卖,据说知晓不少江湖秘辛。黑煞殿嘛,”柳红烟嗤笑一声,“一群拿钱办事的豺狼,什么脏活都接。齐老九身上怕是有他们主子想要的东西,或者……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
她看向林凡,目光带着几分同情和几分审视:“小子,你叫什幺?哪个门派的?”
“在下林凡,青石门弟子。”
“青石门?”柳红烟蹙眉思索,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随即释然,“罢了,不管你是哪里的弟子,现在麻烦上身了。黑煞殿行事,宁错杀不放过。你既被他们看见与齐老九有过接触,他们绝不会轻易罢休。即便你交出东西,也难逃灭口之祸。”
林凡脸色一白,这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
“不过……”柳红烟话锋一转,“你也并非全无生路。黑煞殿在云岭地界势力不小,但出了云岭,他们的手就伸不了那么长了。你当务之急是尽快离开此地,走得越远越好。”
“可我还要去河阳城送信……”林凡想起师命。
“河阳城在东北方向,官道怕是早已被黑煞殿眼线盯上。”柳红烟走到墙边,用手指在蒙尘的墙面上粗略画了一幅地图,“你可以绕道南行,经落霞镇,再折向东,虽然多费几日脚程,但相对安全。落霞镇鱼龙混杂,黑煞殿的势力在那里也需收敛。”
林凡仔细记下路线,心中感激:“多谢柳姑娘指点。”
“别急着谢我。”柳红烟淡淡道,“指路不难,难的是你如何平安走到落霞镇。林外恐怕已有罗网。”她走到窗边,示意林凡近前,指向远处林梢,“看那惊起的飞鸟,分布有序,不似寻常兽类惊扰,倒像是有人在外围拉网式搜索。”
林凡顺她所指望去,果然见到几处鸟群惊飞,隐隐成合围之势,心下顿时一沉。
“我这茅屋虽偏,也非久留之地。”柳红烟转身,从角落的行囊里取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林凡,“里面是些伪装用的染料和一点盘缠,算我结个善缘。你稍作休整,趁天色尚早,我带你走一条隐秘小路,或许能避开第一道搜捕。”
林凡接过纸包,心情复杂。这柳红烟出现的时机太过巧合,相助也显得过于热心。她真的只是一个好心的采药人吗?还是另有所图?
然而,眼下他别无选择。追兵就在左近,独自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柳姑娘为何要帮我?”林凡最终还是问出了口。
柳红烟动作一顿,侧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就当是……我欠墨阁一个人情,今日还在你身上了。又或者,我只是单纯看不惯黑煞殿的做派。”
她不再多言,迅速收拾了一下,示意林凡跟上。“走吧,动作轻点。能否脱身,就看你的造化了。”
林凡深吸一口气,将疑虑暂时压下,紧跟柳红烟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没入茅屋后的密林之中。前路未知,这突然出现的女子是援手还是新的危机?他握紧了怀中的令牌,只觉得每一步都踏在迷雾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