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沉甸甸压在流沙河上空。河水泛着青黑色的光，浪头拍打着岸边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像是有巨兽在水底喘息。
玄奘勒住白马，望着眼前浑浊汹涌的大河，眉头紧锁：“悟空，这河宽数里，水流湍急，怕是难以渡过去。”
孙悟空跳到一块礁石上，手搭凉棚往河对岸望，只见水雾弥漫，根本看不清边际。他咂咂嘴：“师父别急，俺去探探水深。”说罢，金箍棒往水里一插，直没至柄，再拔出来时，棒身上沾满了黑色的淤泥，还挂着几缕水草。“好家伙，这河底全是软泥，船怕是撑不住。”
猪妖凑过来，蹲在岸边闻了闻，皱起鼻子：“这水味不对，腥得发苦，底下指定有东西。”话音刚落，河面突然翻起一个巨浪，水花溅了三人一身，紧接着，一个青面獠牙的妖怪从水里猛地窜出，手里举着根降妖宝杖，劈头就往玄奘打去。
“呔！哪里来的妖怪！”孙悟空眼疾手快，金箍棒一横，稳稳架住宝杖。两柄兵器相撞，火星“噼啪”四溅，震得周围的礁石都簌簌掉渣。那妖怪见打不过孙悟空，怪叫一声，转身就要往水里钻。
“想跑？”猪妖早就等着，九齿钉耙狠狠往水面一拍，“砰”的一声，浪头被拍得倒卷而回，硬生生把妖怪逼了回来。
那妖怪落在岸边，露出全貌——青黑色的皮肤，红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上，脖子上挂着九个骷髅头串成的项链，每个骷髅头都泛着诡异的青光。他喘着粗气，瞪着三人：“我乃卷帘大将沙悟净，只因打碎琉璃盏被贬下界，在此等候取经人！你们是谁？为何拦我？”
孙悟空挑眉：“卷帘大将？俺看你像个吃人的妖精！”
“俺没吃人！”沙悟净急得脸通红，“那些骷髅头是过往的取经人，俺没伤他们性命，只是留着做个念想！”
玄奘上前一步：“你说等候取经人，可有凭证？”
沙悟净连忙从怀里掏出块玉佩，与猪妖之前拿出的那块样式相似，只是上面刻的是个“卷”字。“这是观音菩萨给的信物！她说只要见到东土来的和尚，就跟着他西行赎罪。”
猪妖突然上前一步，盯着沙悟净的眼睛：“卷帘西望？”
沙悟净浑身一震，随即激动地攥紧宝杖：“元帅归乡！”
暗号一对上，孙悟空和猪妖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沙悟净更是眼圈发红：“可算等到自己人了！这流沙河苦得很，我在这儿熬了五百年，天天听着浪响，都快忘了人话怎么说了。”
玄奘见他虽模样吓人，眼神却透着赤诚，便温声道：“既然是菩萨点化，那便随我西行吧。只是这河……”
“师父放心！”沙悟净一拍胸脯，“这河底有条暗道，是当年大禹治水时留下的，俺天天走，熟得很！只是暗道窄，得委屈师父和白马委屈些。”
说着，他往水里吹了声口哨，河面缓缓分开一道丈宽的裂口，露出底下一条青石板铺成的通道，通道两侧还嵌着发光的夜明珠，把暗道照得亮堂堂的。
“厉害啊！”猪妖探头往暗道里看，“这比坐船稳当多了！”
孙悟空跳下去踩了踩石板：“倒是结实。师父，走吧。”
玄奘点头，骑着白马小心翼翼走进暗道。沙悟净在前面引路，宝杖在手里转着圈，嘴里念叨着：“这暗道里有几处转弯得慢些，上次有只老乌龟没留神，撞得壳都裂了……”
猪妖跟在后面，偷偷碰了碰孙悟空：“喂，弼马温，你看他脖子上那骷髅头，泛着青光，像是用魂火养过的。”
孙悟空瞥了一眼：“别多嘴，武瑞说过，流沙河里的这位，当年在天庭受过不少罪，心里头憋着股气，咱们多照看些。”
沙悟净像是没听见，只是走到暗道中段，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墙壁上的一道刻痕：“你们看，这是俺去年刻的，算着日子，就盼着师父来呢。”刻痕歪歪扭扭，像个小孩画的记号，旁边还刻着“第1825天”。
玄奘看着那刻痕，心里微微一动：“辛苦你了。”
沙悟净猛地转过身，眼圈更红了：“不辛苦！只要能赎罪，能跟着师父好好走，再等五百年俺也愿意！”
说话间，前方传来“滴答”的水声，沙悟净笑道：“快到对岸了！出去就是陈家庄，俺知道那有户人家，炖的猪肉可香了，保管让二师兄吃个够！”
猪妖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还是沙师弟懂俺！快走快走！”
一行人穿过暗道，踏上对岸的土地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晨雾中，陈家庄的轮廓渐渐清晰，隐约能听到鸡叫声。沙悟净扛着宝杖走在最前面，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脖子上的骷髅头在晨光里轻轻晃动，竟少了几分诡异，多了几分历经苦难后的释然。
孙悟空望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哼着小曲的猪妖，还有前面从容骑行的师父，突然觉得，这取经的路，好像真的热闹起来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线，那些西方教的算计，似乎都没那么可怕了——毕竟，他们不再是孤军奋战。
沙悟净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回头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与他青黑色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却奇异地让人觉得亲切。
“大师兄，想啥呢？快走啊，再晚了猪肉就被俺吃光啦！”
孙悟空笑骂一声：“呆子，就知道吃！”脚下却加快了脚步，跟上了队伍。
晨光穿透薄雾，将四人一马的影子拉得很长，朝着陈家庄的方向缓缓移动。流沙河的浪涛声渐渐远了，而新的故事，正在前方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