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脉树的年轮又多了一圈。
清晨的雾还没散，玄奘蹲在树底，数着树干上新添的纹路——每一道都像被精心打磨过，浅褐色的弧圈里嵌着细碎的光，是孩子们去年挂在枝头的琉璃片，被岁月浸成了树的一部分。他指尖划过最浅的那圈，忽然笑了：“这圈是小黑第一次学会捕猎，叼回来只瘸腿的野兔，被翠兰追着骂了半宿。”
身后传来窸窣声，是青毛狮怪扛着药篓走来，篓里的艾草沾着露水，香得发苦。“别数了，”他把篓子往地上一放，踢了踢树根的土，“昨儿个后半夜，西坡的瘴气又涌了点过来，我撒了把硫磺，暂时压下去了。”他顿了顿，忽然挠挠头，“说起来，那瘴气里混着点熟悉的味儿，像……像当年锁魂塔塌的时候，飘出来的烟。”
玄奘没回头，指尖继续往上挪，停在一道深褐色的年轮上。那圈最宽，里面沉着块暗红的印记，是黑袍人当年用剑劈出来的——那天他喝醉了，非要跟守脉树比谁硬，结果剑刃崩了个豁口，树倒没事，倒把自己的虎口震得青紫。“他总这样，”玄奘轻声说，“明明怕这树成精了欺负我，偏要装作跟它较劲。”
“谁怕了？”一个声音突然从树顶落下，惊飞了枝头的麻雀。黑袍人斜倚在最粗的枝桠上，嘴里叼着根草茎，玄色斗篷扫过叶片，露珠簌簌往下掉，“我是怕这老树偷懒，长慢了挡不住西边的风。”他翻身跃下，落在玄奘面前，草茎从嘴角滑到地上，“刚在塔顶看见东边的云不对劲，像是要下酸雨。青毛，你的药够不够？”
青毛狮怪掂了掂药篓：“够熏三天的。实在不行，我去趟万毒谷，那边的‘醒神花’开了，能中和酸气。”
“我跟你去。”玄奘站起身，拍了拍沾着泥土的手，“正好看看万毒谷的新样貌，听说去年栽的桃树，结果了。”
黑袍人忽然嗤笑一声，往树上靠了靠，树影落在他脸上，遮住了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疤：“桃树下埋着的酒该挖了吧？去年封坛的时候，你说要等守脉树的第五十圈年轮。”他抬眼望了望树顶，阳光穿过枝叶，在他瞳孔里碎成金点，“算算日子，就今天了。”
青毛狮怪眼睛一亮：“那得叫上孩子们，让他们尝尝‘年轮酒’的味道。”
“算我一个。”树后突然钻出个小脑袋，是小黑的崽子，嘴里叼着片枫叶，尾巴摇得像朵花，“我娘说，喝了这个，以后追兔子能比风还快！”
守脉树忽然轻轻摇晃，叶片相击，发出沙沙的响，像谁在低声应和。玄奘望着树干上交错的光影，忽然明白——所谓年轮，从来不是圈住时光的枷锁。那些深浅不一的印记，是争吵时的剑痕，是醉酒后的胡话，是分食野果时的笑声，是并肩挡过风雨的沉默……所有的碎片被岁月揉进树纹里，就成了最结实的绳，捆住了一地的安稳，也系着一群人的牵挂。
远处，孩子们的笑声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艾草的苦香和将熟的桃甜。黑袍人已经转身往万毒谷的方向走了，斗篷下摆扫过草地，惊起一串蚂蚱，他头也不回地喊：“走慢了，酒被我一个人喝光——”
“你敢！”青毛狮怪拎着药篓追上去，骂骂咧咧的话被风撕成了碎片。
玄奘笑着跟上，阳光晒得后背发暖。守脉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缠着他们的脚印，缠着飘远的骂声，缠着即将被挖出来的酒香——一圈圈，一年年，缠成了再也解不开的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