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井台的石沿,易辰收起昨夜画到一半的传动结构图,将铅笔插进旧布袋的夹层。他没抬头,却听见孙二婶的声音在水井边炸开。
“资本家的儿子,穿得人模人样,还真当自己是工程师了?”
搪瓷缸磕在石台上,声音刺耳。几个晾衣的妇人停下动作,目光悄悄扫过来。
“中海叔心善,认个儿子也就罢了,可这小子整夜画些鬼画符,谁看得懂?说是能提水、能省力,我看八成是蒙人的。”她抿了口茶,又补一句,“你们说,一个来历不明的后生,能懂什么机械?怕不是抄了哪个洋学堂的图纸,拿来唬咱们这些粗人。”
没人接话,但空气里浮起一层看不见的审视。
易辰站起身,拍了拍裤脚的尘土,走到井台旁那张常年用来搓衣的石桌前。他从布袋里抽出一张草纸,摊平,压住一角,取出铅笔,拧开笔帽。
众人还在议论,他已落笔。
线条自指尖流出,先是棘轮轮廓,再勾出卡齿角度,接着是拨叉运动轨迹。每一笔都干脆利落,不带拖沓。标注紧随其后:**模数1.5,压力角20,回程避让间隙0.3mm**。
赵大爷拄着拐路过,瞥了一眼,冷哼:“又是画这些没用的东西?纺车转得好好的,改它作甚。”
“按此设计,每日可多纺三尺布。”易辰头也不抬,“若算上换线时间缩短,实际增产可达四尺七寸。”
“放屁!”孙二婶嗓门拔高,“一张破纸就能多出几尺布?你当织机是听你指挥的驴?”
赵大爷没笑,反而走近一步。他那只完好的左眼眯起,盯着图纸上的拨叉与棘爪啮合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了一下——那是他多年穿纱时判断力道的习惯动作。
“你这……卡齿斜度不一样。”他低声说。
“传统直齿易打滑,斜齿渐进啮合,受力更稳。”易辰用铅笔轻点图面,“这里加了个回弹簧槽,防止倒转。”
赵大爷蹲下身,几乎把脸贴到纸上。他的手指颤抖着,沿着那条精确的啮合线缓缓移动。忽然,他停住。
“这个角度……”他喃喃,“是不是为了避开木轴老化后的微小偏移?”
易辰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您做过三百台以上纺车,该知道老木料会变形。”
老头没答话,只是喉结动了动。
孙二婶见状,急着抢话:“说得天花乱坠,有本事你造一台出来!光画图谁不会?我家小孙子都能在地上涂鸦!”
易辰放下笔,将图纸翻转半圈,推向两人之间。
“不需要造整台。”他说,“只需要换三个零件——棘轮、拨叉、定位销。现有纺车拆下旧件,照图重制即可。”
赵大爷猛地抬头:“你能做出这种铁件?”
“黄师傅的炉子能锻,刘铁柱有手摇钻床。”易辰语气平稳,“只要尺寸准,装上去就能试。”
人群开始骚动。有人嘀咕:“真要能多纺布,家里孩子就有新衣裳了……”也有人说:“万一装坏了,纺车废了怎么办?”
孙二婶端起搪瓷缸,想再说几句,却被赵大爷突然抬手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