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院墙,易辰的铅笔已在纸上划出第三组齿形轮廓。他正校核模数与压力角的匹配关系,笔尖顿了顿,抬眼望向门口。
赵大爷拄着拐杖走了进来,肩上扛着一台纺车。木料泛着淡黄光泽,是新刨过的紫椴木。皮带呈交叉走向,紧绷而匀称,轴承位嵌着一道浅槽,内壁还残留些许润滑脂的反光。整台机器线条利落,再不是昨日那副朽态。
他在青石板中央稳稳放下纺车,动作没有半分迟疑。几个晾衣的妇人停下手中活计,围拢过来。有人低声说:“这模样,真按易工的图做的?”
赵大爷没答话,只从怀里掏出那张草图,展开看了一眼。纸边已有褶皱,被手指摩挲得发软。他将图纸轻轻放在纺车旁,开口道:“昨儿我带回去了,照着改。轮径比、皮带走向、油槽位置,一寸没差。”
他看向易辰:“你说能多纺半斤,我信了图纸,也信你的话。今天当着大伙的面,验一验。”
人群中一阵骚动。有人搬来香炉点上一炷香,掐准时辰。赵大爷招手叫来两位常在院里纺线的妇人——李婶和王嫂,都是出了名的手快。
“你们用这新车,照平常节奏来。”他说,“别抢时间,也别藏力气。”
李婶坐定,脚踏板一起一落,纺轮缓缓转动。棉线自导纱钩中抽出,均匀缠上卷筒。起初几圈略显滞涩,但不过片刻便顺滑如流。王嫂接替时,轮速更稳,指尖几乎不用调整张力。
香燃至三分之二,最后一缕烟气散尽。
两人收手,清点棉线重量。围观者中有识数的吴会计当场核算,报出结果:“旧式纺车一炷香最多出线一斤二两。这一回,净重一斤七两。”
“多了半斤!”不知谁喊了一声。
人群哗然。有人凑近细看那交叉皮带,伸手摸了摸轴承处的油窝;有人拿起图纸对照轮径标注,虽看不懂数字,却也觉出几分讲究。
赵大爷站在原地,左手抚过纺车主轴。他指节粗大,小指空缺的位置如今触到的是光滑木槽。他没笑,也没说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易辰仍坐在工作台前,笔尖落在参数表最后一栏。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应周围的议论。仿佛这一切本就该如此。
赵大爷忽然上前两步,站到青石板中央,背对众人,面向易辰。
“我干了四十八年纺车。”他的声音不高,却压下了所有嘈杂,“穿坏七百根纱针,磨秃三把刻刀,断过一根指头,瞎了一只眼。我以为我知道什么叫‘顺筋’,什么叫‘走线如呼吸’。”
他停顿片刻,右手轻拍纺车框架。
“可这斜带子一绕,劲儿真就不抖了。轮子转得稳,手不累,线不断。同样的人,同样的脚程,产量硬生生提了五成。这不是运气,也不是巧劲。”
他抬起头,目光直视易辰。
“是我错了。不是手艺不行,是我不肯信还有别的路。你这张图,比我三十年经验算得还准。”
说完,他双膝微屈,对着易辰,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人出声。连风都像是停住了。
易辰终于放下笔,站起身。他绕过工作台,走到赵大爷面前,双手将其扶起。
老人没再推拒。他直起身,从贴胸内袋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露出一卷泛黄图纸。边缘磨损严重,折痕深处已裂开细纹,但墨线清晰,标注工整,题头写着“赵氏七代纺车构型总谱”。
“这是我爷传给我爹,我爹传给我的东西。”他的声音有些颤,“以前我说,宁可烂在肚子里也不给外人。可现在我想通了——手艺不死,人才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