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离那支刻着“易”字的铅笔只有一寸。他没敢碰,也不敢缩回,额角渗出细汗,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才猛地一坠。围观的人群静得能听见布绳晒衣架上水珠滴落的声音。
易辰没再看他,转身拉开木箱。箱底铺着一层粗麻布,几块打磨过的梨木板整齐码放,边缘都已削成直角。他抽出最窄的一块,左手固定,右手握凿刀压上线痕,手腕轻推,木屑卷曲剥落。刀锋走线如尺量过,不偏毫厘。
“你说想学画图。”易辰说话时没抬头,“那就得知道什么叫规矩。”
小顺子喉咙动了动:“我……我昨天拿笔不是为了偷。我就想试试能不能照着您画的那个轮子,自己也画一遍。”
“那你试成了吗?”
“没……纸太糙,铅笔一划就断。”
易辰停下手里的活,抬眼看了他一眼。少年右腿上的烫伤疤从裤管露出来一段,红褐色的皮肤皱成波浪纹。他站姿微斜,像是习惯性地把重心放在左腿上。
“明天六点,带沙盘来。”易辰将新削好的木板翻面,用墨线弹出十字基准,“要是不来,这支笔我就烧了。”
小顺子猛地抬头,嘴唇哆嗦了一下,终于伸手去接。可就在指尖触到木板的瞬间,陈秀兰从人群后头挤进来,手里攥着半张废图纸。
“哥!”她声音急,“你给他笔可以,可这孩子前天还拿弹弓打李婶家鸡崽!上个月偷翻黄师傅炉渣堆找铁钉,被骂得狗血淋头——他哪是真想学?”
赵大爷拄着拐杖走近,站在陈秀兰身侧。他没看小顺子,目光落在易辰手里的木板上,眉头锁成一道深沟。
“孩子心性不定。”他说,“你莫要白费功夫。一张纸一支笔,换不来十年手艺。”
易辰没答话。他把木板平放在台面,取来半截断尺,用麻绳穿过预先钻好的孔洞,在背面打活结固定。又从盒中挑出一块蜂蜡,小火烘软后抹在四周边缘封缝。
“这不是笔和纸的事。”他边做边说,“是有没有人肯给他第一块板子。”
赵大爷沉默片刻,忽然弯腰,用手背蹭了蹭木板表面。粗糙的老茧刮过蜂蜡层,发出细微的沙响。
“你这盒子……连轴都没用铜铆?”
“不用。”易辰将橡皮穿进另一端绳扣,“角度靠绳结调节,高低凭手感校正。能用就行。”
“可这尺寸……”赵大爷眯起左眼,凑近看那嵌入的断尺,“一分不差。你是凭眼估的?”
“三棱尺量过两次。”易辰把整套工具推进小顺子怀里,“明早带沙盘来,我教你画投影线。”
小顺子抱紧木盒,指节发白。他低头看着盒盖内侧贴着的一小片旧账本纸,上面隐约还能看见“棉纱支出”几个字。他忽然开口:“我……我能用这个,画蒸汽机吗?”
“能。”易辰点头,“但得先学会画直线。”
人群慢慢散开。孙二婶端着搪瓷缸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摇摇头走了。陈秀兰还想说什么,却被赵大爷轻轻拉住袖口。
午后阳光斜切过屋檐,照在工作台上。易辰趁着轧花机运转间隙继续修整木盒细节。他用小锉刀磨平内角毛刺,又在盒底刻字。刀尖稳而慢,每一划都深浅一致。
技无贵贱,唯勤能达。
陈秀兰蹲在一旁,看着他收刀吹去木屑。她忽然问:“哥,这盒子……比纺车图纸还用心吧?”
易辰拧紧铅笔夹的麻绳结:“纺车解决今日之困,教一个孩子,可能改变十年之后。”
“可他要是三天就腻了呢?要是拿去垫桌脚呢?”
“那也是他的选择。”易辰合上盒盖,试了试开合角度,“但我不能因为怕浪费,就不给。”
陈秀兰没再说话。她盯着那行刻字看了很久,起身时悄悄把自己的绘图笔记塞进围裙口袋。
暮色渐沉,院里传来各家生火做饭的动静。小顺子背着个破布包回来了,包角磨得发白,边沿还打着补丁。他走到工作台前,把布包往地上一放,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块平整的沙盘,表面刮得光滑,四周围着旧铁条加固。
易辰正在清点工具。他把三棱尺插回笔袋,抬头见小顺子站着不动,便将木盒轻轻放进沙盘中央。
“明天开始,你每天画三遍基础视图。”他说,“画坏了没关系,这张纸是我用贡献值换的,够用。”
小顺子盯着木盒,手指慢慢抚过盒盖上的刻字。他忽然抬头:“真……真的能学?”
“能。”易辰点头,“只要你肯俯身画第一笔。”
角落里传来一声轻咳。
赵大爷不知何时倚在门框边,拐杖斜靠肩头。他看了会儿,低声说:“明儿我也带孙子来听听。”
没人接话。晚风卷起一片落叶扫过青石板,撞在工作台腿上停下。
易辰拿起铅笔,在笔记本上记下一行字:【引导新人入门,灵感值+2】。系统界面无声浮现又隐去。他合上本子,将所有工具归位,最后看了一眼沙盘上的木盒。
小顺子仍站着,像怕一动就会惊走什么似的。他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斜斜投在沙盘边缘,正好盖住那行刻字的最后一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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