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把沙盘放在工作台前,转身走了。易辰没抬头,手指摩挲着三棱尺边缘,听见院墙外传来压低的说话声。
“昨儿还说是资本家野种,今儿就成了八级钳工亲儿子?怕不是老易老糊涂了。”
声音从晾衣绳后头飘来,是孙二婶。她端着搪瓷缸站在屋檐下,目光扫过工作台,又缩回门框阴影里。
易辰放下尺子,翻开笔记本,在空白页写下一行字:【身份争议持续,群体信任未稳】。笔尖顿了顿,合上本子,推入抽屉。
日头爬过屋脊,照在井台边。易中海拄着拐杖走出来,左手扶住井沿,右手敲响铜盆。当——当——当——三声响,院子里的人陆续探头。
“都过来。”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我有话讲。”
赵大爷拄拐从西厢出来,刘铁柱系着武装带从门房踱步过来,孙二婶捧着缸子站到人群前头,眼睛盯着易中海手里的铜盆。
易中海站着没动,等人都围拢了,才从贴身衣袋掏出一枚铜扣。边缘磨得发亮,背面刻着“易”字和一串数字:1930-BJ-074。
“这是我在兵工厂当学徒时发的工牌扣。”他说,“那年我二十三,刚成家。战乱起,媳妇抱着孩子逃难,走散了。这扣子,是她给我缝在军装领后的。”
众人静下来。
“易辰是我儿子。”他抬眼,看向工作台方向,“当年没保住人,是我无能。如今他回来了,我不求你们立刻认他,只问一句——这一个月,他修轧花机、改纺车、教孩子画图,哪一件是假的?”
孙二婶抿了口茶,慢悠悠开口:“认亲是好事。可咱们四合院讲的是实在。您说他是您儿子,那他干的活儿,算不算咱大院的人情?”
这话带钩子。
有人低声接:“要是亲戚,是不是就该多出力?要不是亲戚,功劳是不是该记集体?”
易辰站起身,走到人群前。他没看孙二婶,也没看易中海,而是从工作台取来一本手绘册子。
封面用牛皮纸裱过,边角卷起,上面写着《技术协助记录》。
他翻开一页。密密麻麻的条目排列整齐:
“3月12日,孙二婶家屋顶排水管堵塞,疏通并加装导流槽,节省清淤工时4.5小时。”
“3月15日,赵家纺车传动比失调,调整齿轮组,日产量提升半斤棉线。”
“3月18日,为小顺子制儿童绘图器一套,材料成本:旧木板一块、麻绳三尺、铅笔一支。”
每项后面都有日期、用料清单、节省工时统计,末尾还附了受益人签字或画押。
“我是不是谁的儿子,不影响这张纸上的数字。”易辰合上册子,声音平稳,“技术不认爹娘,只认实效。”
刘铁柱往前一步:“昨夜巡逻,我看见他在漏雨库房调模型。地上全是水,图纸铺在油布上,人蹲着不动。要是图名图利,犯得着吃这份苦?”
孙二婶低头吹茶,没再说话。
可还有人不信。
东屋老李家媳妇嘀咕:“一个年轻人,懂这么多?怕不是偷学来的吧?”
赵大爷忽然开口:“我孙女秀兰,前日拿笔记抄了他画的齿轮图,昨儿厂里老师傅看了,说能用。我要问——这本事,是从哪位老匠人门下学来的?”
易中海摇头:“我没教过他这些。”
赵大爷环视一圈:“那不就结了?手艺是真的,人是实心的。管他是谁儿子,只要肯帮咱们,就是自家人。”
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孙二婶把搪瓷缸搁在窗台,伸手摸了摸耳坠,转身往自家屋走。经过工作台时,脚步顿了一下,终究没说什么。
易中海看着易辰,眼神复杂。他想说什么,最终只拍了拍儿子肩头。
易辰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