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把沙盘放下后,易辰没抬头。他正用铅笔在纸上画一条斜线,刀片压着三棱尺边缘,木屑落在纸角。阳光从屋檐斜切进来,照在工作台一角的锉刀上,刃口泛着冷光。
赵大爷拄着拐杖走进院子时,脚步比往常沉。他左手提着个布包,边角磨得发白,右手扶着腰背,走到工作台前才喘匀气。布包解开,一块樟木模子被轻轻搁在台面,表面刻痕清晰,轴孔位置偏移明显。
“按你图纸做的。”他说,声音低,“眼儿钻歪了,铁轴插不进。”
易辰放下笔,没说话,只伸手将木模翻了个面。他取出游标卡尺,夹住孔壁两端,读数停在12.3毫米。他又翻开摊开的图纸,指尖点在标注处:“Φ12±0.2。”
“这里写的是允许误差零点二。”他语气平稳,“你留了零点三,超了。”
赵大爷俯身,左手指腹蹭过孔沿,又摸向图纸上的数字。他右眼浑浊,只剩左眼能视物,但触觉依旧敏锐。指节划过印刷体数字,像在辨认某种陌生语言。
“我做了一辈子木活。”他缓缓开口,“老法子都要多留一分,防裂、防潮、防手抖。紧了还能凿,松了就废了。”
“现在不一样。”易辰抽出一张新纸,铺平,“以前靠手感补差,现在图纸本身就把变量算进去。这个‘±’,就是给手艺留的活路,但不能越界。”
他拿起铅笔,在废木片侧面画出十字中心线,再以圆规定点,标出钻孔基准。“先定中心,再扩孔。每一步都按图来,哪怕你觉得它错了,也得先验证错在哪。”
赵大爷盯着那条细线,良久没动。
易辰没催他。他把三棱尺收进笔袋,换出一把小号划线针,轻轻敲了两下桌面,像是在等一个回应。
赵大爷终于伸出手,拿过圆规。他左手小指缺了一截,握具时掌心贴得更紧。他照着易辰刚才的动作,一点一点描出定位弧线,手微微颤,但线条始终连贯。
“你说……这线比我的手指还准?”
“不是比你准。”易辰接过话,“是你过去的经验,已经被总结成这条线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让别人也能画出同样的线。”
赵大爷喉咙动了动,没再反驳。
两人蹲在台边,重新选料。这次用的是紫椴木,纹理顺直,不易变形。易辰教他如何用角尺校验平面,如何根据图纸比例缩放尺寸。赵大爷学得慢,但每一刀都稳,每一道刻痕都复核三次。
日头移到中天,蝉鸣钻进院墙。
钻床是简易手摇式的,黄铜轴杆由刘铁柱帮忙固定在地桩上。赵大爷扶住木块,易辰摇动手柄,转速均匀。钻头切入木质的瞬间,他忽然停了一下。
“慢半拍。”他说,“太快容易偏,尤其硬木。”
赵大爷点头,调整姿势,让身体重心落在完好的右腿上。
第一孔成型后,易辰再次测量。12.15毫米。仍在公差范围内。
“成了?”赵大爷问。
“再试装配。”
铁轴是从旧纺车拆下的标准件,表面打磨光滑。一端插入孔中,顺畅到底,无卡滞。
赵大爷屏住呼吸,把木模翻转,试另一侧。同样顺利嵌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