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笔尖落在图纸边缘，轻轻划出一道基准线。
易辰走进院中时，黄师傅正蹲在铁砧旁，用火钳拨弄炉膛里的焦炭。火光映在他额角，汗珠顺着眉骨滑下，滴在滚烫的铁料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他没抬头，只低声说：“昨夜我打了三遍曲柄，两回废了。不是长了就是弧度不对。”
易辰将昨日留下的曲柄毛坯放在木案上，取出自制比对规卡进连接颈处。“偏差零点二三毫米。”他指着图纸标注，“这里要求±零点一，超了。”
黄师傅皱眉：“差这么点，能出什么事？”
“满负荷运转时，应力集中在这段曲率过渡区。”易辰用铅笔尖点着剖面图，“多出零点一，寿命从五百小时降到八十。断的时候，没人来得及反应。”
黄师傅沉默片刻，伸手接过比对规，翻来覆去地看。他又拿起合格件与废件并排敲击，听声音差异。良久，才道：“你说的‘公差’，是让铁自己说话？”
“是让它按规矩说话。”易辰转身从库房取出一片薄铜片，“这是间隙样板，厚度正好零点一。你打完一件，拿它塞接缝，能进去就是废。”
赵大爷拄拐走近，眯起独眼看了看铜片，又摸了摸曲柄根部。“老法子讲究‘宁紧勿松’，可这玩意儿热起来要胀。”他忽然开口，“轴套那段，是不是该留半丝空隙？”
易辰点头：“您说得对。今天试制的承重轴，图纸加注了热胀余量。”
小顺子抱着工具箱跑过来，把游标卡尺小心放在案头。易中海清晨送来的这把旧尺，表面锈迹斑斑，但刻度清晰。黄师傅拿起来端详半天，问：“这上面的‘副尺’是干啥的？”
“读小数。”易辰接过，演示如何对齐刻线，“主尺看整数，副尺看零头。比如这个位置——”他缓缓移动钳口，“二十八点六五毫米。”
黄师傅盯着刻度，手指跟着滑动。他忽然抬手，从围裙里掏出一把自制卡尺，两脚间距固定。“我一直靠这个定尺寸，三十年没出过大错。”
“经验可靠，但标准要统一。”易辰将他的卡尺与游标尺并置，“你的误差在零点三左右，够打粗坯，不够做标准件。”
黄师傅没反驳，反而把卡尺递过去：“那你教我认这个新家伙。”
第一炉铁料开始加热。易辰当众拆解水泵主轴图纸，逐项讲解标注含义。他指着一个倒角符号：“这里写‘C2’，意思是两端切掉两毫米直角，做成四十五度斜面。不留余量，一次成型。”
“为啥非得斜？”黄师傅追问。
“防止应力撕裂。”易辰取来一块试验铁块，在边缘敲出直角缺口，用力弯折——“啪”，应声而断。“你看，裂纹从尖角开始。斜面分散力量，就像屋檐挑出去挡雨。”
黄师傅盯着断口，缓缓点头。
炉火渐旺，铁料由暗红转为亮黄。黄师傅钳出第一根主轴毛坯，趁热锻压成型。冷却后测量，长度达标，但倒角偏大。
“C2！”小顺子突然喊出声，“你削多了！”
黄师傅一愣，随即咧嘴：“小子记住了？”
“昨晚我画了十遍标注表。”小顺子挺胸，“公差、粗糙度、倒角，我都背下来了。”
易辰看了他一眼：“记性不错。”
第二根轴，黄师傅放慢节奏，每锤一下都停下来对照图纸。锻至倒角时，他特意减力轻敲，再用锉刀修整。成品测得C1.95，接近标准。
“可以了。”易辰在验收栏签下名字，“这一批算合格。”
赵大爷接过轴体，用指尖沿表面滑过。“粗糙了些，但结构实。”他又检查榫口深度，“配合木模没问题，热装时不会滑脱。”
易中海不知何时已坐在檐下，手中打磨着轴承座。他没参与讨论，只是每隔一阵便抬头看一眼工坊方向。当他看见黄师傅主动将第三根轴递给小顺子测量时，手中的砂布停了一瞬，随即继续打磨。
午后，阳光斜照西厢。黄师傅蹲在铁砧边，左手残指夹着一张描图纸，右手握炭条，在图面空白处勾画。“这里加一道加强筋，不然受力会偏。”他说着，标出位置和角度。
易辰站在旁边，手指轻点图面：“筋板太厚，散热不均，容易产生内应力裂纹。改成三分之二厚度，底部圆角加大。”
“那我重新画。”
小顺子趴在门槛上，正临摹公差标注符号。他一笔一划写得极慢，生怕出错。赵大爷拄拐走到他身后，见他把“±0.1”写成了“+0.1-0.1”，便低声纠正：“这是对称公差，两个符号连写，不能分开。”
“知道了，赵爷爷。”
黄师傅的新一批轴件出炉，全部附带工序记录卡。字迹歪斜，但数据完整：材料批次、加热温度、锻打次数、终锻尺寸、自检结果。易辰逐一核对，在最后一张卡上写下“准予入库”。
他将三根验收合格的主轴并排摆上木架，目光扫过工坊。
黄师傅正教徒弟使用游标卡尺；赵大爷带着陈秀兰的弟弟拼接木模支架；小顺子抱着登记簿来回奔走，嘴里念叨着“Ra3.2……Ra3.2是啥意思来着”；易中海放下砂布，拿起轴承座对着光检查平整度。
风箱轻响，炉火微红。
易辰拿起一根轴，指尖抚过倒角边缘。光滑，无毛刺，尺寸精准。他正欲开口，黄师傅忽然抬头。
“下一个部件，是不是该做密封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