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顺子低头盯着断掉的铅笔尖,手指微微发紧。易辰伸手接过绘图本,翻开那页草图,用指甲在脚踏连杆处划了一道:“先记下想法,回头补全。”话音未落,孙二婶提着大木桶从院门口快步进来,桶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她把桶往水槽边一放,喘了口气,脸上泛着红光:“我刚从东头李家回来!他们一家六口听着我说完,立马翻箱倒柜找废铁,说要‘入一股’造第二台!”人群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站上石墩,一手叉腰,一手比划,“你们猜头一秒出了啥?泥水!哗啦一下喷出来,刘铁柱摇得脸通红,差点坐地上!可二十秒后,水清得能照见人影!”
有人笑出声,孙二婶顺势模仿起刘铁柱的模样,肩膀一耸一耸,嘴里还“嘿哟嘿哟”地哼着号子,惹得几个孩子拍手叫好。她指着水泵外壳上“神龙”两个歪字:“连娃们都给它起名了!这不是铁疙瘩,是福星!我家韭菜畦浇透了,原先一天跑二十趟,现在一趟就够了,省下的工夫我还能多织两梭布!”
赵大爷坐在原处没动,只轻轻点了点头。黄师傅则蹲下身,手指顺着泵体底座焊缝一路摸过去,嘴里念叨:“这结构稳,焊得也实……我能接活。”
吴会计翻开账本,在空白页写下“来访户数:3”,又添上一行备注:“东李家、南张院、西巷王婆——均询安装事宜”。
小顺子一听,立刻抬头嚷道:“我也能设计移动支架!加滚轮,推到哪儿都能用!”他抓起断铅笔,在图纸背面飞快勾画,线条虽糙,但轮廓已显。
易辰没说话,只是拿起修复好的铅笔,在图纸边缘写下几个词:“移动式”“脚踏传动”“观察窗”。他刚写完,院门口传来脚步声,三个外院居民挤了进来,其中一个拎着半截旧铁管:“听说这儿有个‘神龙’?我们队里五户共一口井,天天排队,能不能也装一台?材料我们凑!”
“能!”孙二婶抢在易辰前头应道,“只要肯出料、肯出工,就能装!这机器不挑人,只认真干实事的!”她转向新来的人,“你们知道为啥叫‘神龙’不?因为它不停歇!人累了要歇,它只要井不干,就能一直抽!吴会计这儿还记着账呢,全院一天省六十三个工时,相当于白捡三个壮劳力!”
吴会计合上账本,补充一句:“数据都在,街道办也认。”
那三人面面相觑,随即激动起来。拎铁管的男人急切问:“那……我们现在报名行不行?废铜烂铁我都带了些,就在门外!”
易辰点头:“登记名字和物资清单,统一入库调配。”
话音刚落,又有两人探头进来,是菜农打扮,肩上扛着扁担。年长的那个直接问:“要是装在菜地边上,能不能接根长管子?我们种三亩菠菜,浇水最费劲。”
“可以加软管接口。”易辰答,“分流阀设计好了就能分水。”
“那摇起来累不累?”另一人搓着手问,“我们老两口,怕摇不动。”
“正改脚踏式。”易辰指向小顺子的草图,“像缝纫机那样踩,省力。”
孙二婶趁势跳下石墩,拎起桶就往外走:“我去北片喊一声!那边六个院子都靠一口井,天天为取水吵架,早该见识见识这‘神龙’了!”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等我啊,我把周工程师也拉来!咱们四合院的技术,不能藏着!”
人群骚动起来。又有两家闻讯赶来,带着锈铁皮、旧轴承,甚至有人拆了自家坏掉的独轮车架子送来。吴会计不停记录,手指拨动算珠,低声自语:“若每台水泵节效六十工时以上,技术推广价值远超单件成本……该建影响评估表了。”
黄师傅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灰:“易工,批量做的话,我铁匠铺能打壳体、轴套、法兰,三天出一套毛坯没问题。”
易辰看了他一眼:“热胀余量、公差配合、表面处理都要按图来。”
“我能学。”黄师傅语气坚定,“你教标注,我就照做。”
赵大爷这时开口:“真本事不怕传。越多人会,越有用。”
易中海走过来,站在易辰身旁,看着络绎不绝的访客,沉默片刻才说:“人多了,得有个章程。”
易辰没回应。他正低头翻看图纸,指尖在“蜗壳流道”一处停顿,眉头微蹙。越来越多的声音涌入耳中——
“我们能不能先借一台试用?”
“孩子上学前得挑满缸水,有了这个,早上能多睡半个钟头!”
“要是能推着走,我们胡同窄,也能用!”
他抬起眼,扫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小顺子还在地上画图,铅笔断了又削,削了再画;吴会计的账本已翻过三页;黄师傅拿着游标卡尺比对着泵体尺寸;赵大爷默默掏出乌木量规,开始检验法兰平面度。
易中海再次开口:“光靠咱们这几个人,做十台都难。”
易辰握笔的手顿了一下。他缓缓写下最后一行字:“技术扩散≠个体复制。需建立协作机制。”
就在这时,孙二婶领着一群外院妇女冲进院子,声音洪亮:“快来看啊!这就是‘神龙吐水’!清亮亮的,想用多少有多少!”
一个老太太颤巍巍伸手试水,惊呼:“这水……比井口舀的还急!”
另一个抱着搪瓷盆的女人问:“我们队里凑十斤废铁,能不能排个号?”
小顺子猛地站起,举起图纸喊:“下一个改进是移动支架!谁会焊架子?我会画图!”
黄师傅应声:“我铺有现成角铁!”
吴会计翻开新页,写下:“外部咨询总数:17户,意向物资折合生铁48公斤、铜屑6.3公斤。”
易辰站在水泵旁,手中的铅笔悬在纸面,迟迟未落。他的目光掠过沸腾的人群,落在远处院墙上一道裂缝——那是昨日暴雨留下的痕迹。
他忽然想到,一台水泵能省六十三个工时,但若十八个院子都装上呢?
百户?千户?
笔尖终于落下,在图纸空白处重重划下一横线。
他低声说:“不能再靠手工一件件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