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光晕在库房墙面上微微晃动,易辰的手指正从“水泵协作组”那块木牌边缘滑落。他刚转身要走,小顺子的声音从院中传来:“易工!黄师傅他们把第一台的件都搬来了,就等你了!”
易辰点头,没说话,径直走向空地中央用砖石垫起的木架。五组人已按轮岗安排各就其位,首台模块化水泵的部件整齐排列,蜗壳、叶轮轴、支架底座、法兰盘一一在列。吴会计坐在一旁的小凳上,翻开登记本,笔尖悬在纸面。
“开始吧。”易辰说。
黄师傅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指挥两个新人抬高蜗壳。赵大爷蹲在一旁,用乌木量规轻轻比对叶轮轴端面。小顺子抱着图纸册站在侧边,嘴里念着数据。
对接开始。当蜗壳缓缓落下,准备与泵体法兰合拢时,一声轻响——螺孔错位,卡住了。
“再往下压点。”黄师傅低喝。
新人加力,铜锤轻敲边缘,可缝隙依旧存在,两毫米宽的错口清晰可见。易辰伸手制止,蹲下身,指尖顺着法兰边缘移动,触到一处凸起毛刺。他取出三棱尺贴上去,目光一凝。
“孔距偏差两毫米。”
没人接话。小顺子急忙翻开自己的草图:“我画的是标准尺寸……每组都按图来做的。”
易辰抬头:“这模具是你翻的?”
黄师傅点头:“按赵大爷给的木模打的砂型。”
易辰转向赵大爷:“木料收缩率记了吗?”
老人一怔,手指顿住:“老法子……估了个八成缩。”
“这次是铸铁,不是熟铁。”易辰声音不高,“冷却时胀缩不一样,差一点,装配就过不了关。”
他站起身,从裤兜掏出铅笔,在破损法兰侧面画出剖面线,标出公差带:“两毫米看着不大,但运转起来,震动会集中在这一处应力点。不出十天,裂纹就会从这里延伸。”
他环视众人:“我们要的不是‘能转就行’,是‘每一台都能用三个月以上’。现在的锉刀、量规、锤子,达不到这个精度。”
吴会计合上本子,眉头微皱:“六十三个工时已经记了账。要是做不成,群众那边不好交代。”
易中海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站在人群外,盯着那错位的螺孔看了许久,终于开口:“你说稳,怎么一上手就卡在这儿?”
“稳不等于没坎。”易辰将图纸摊开在石桌上,手指点在标注栏,“±0.5mm的公差,不是我定的,是这台机器自己要求的。我们可以慢,可以改工艺,但不能降标准。”
他顿了顿:“明天起,其余四台暂停组装。所有人集中复盘这一台的问题。谁负责的环节,谁来讲清楚过程,不追责,只为了记住。”
小顺子忽然举手:“那……我能重画支架吗?用新测的数据。”
“可以。”易辰看着他,“但每一条尺寸,必须用同一把量具测三次,取平均值。”
黄师傅一直沉默抽烟,此刻掐灭烟头,低声问:“换工具?咱们哪来的精密家伙什?”
“得想办法。”易辰收起图纸,“现有的手段跟不上设计要求。要么降低性能,要么提升加工能力——我们选后者。”
人群散去时,没人多语。孙二婶路过门口,嘀咕了一句:“纸上画得挺好,落地就歪。”被刘铁柱听见,瞪了一眼,她赶紧闭嘴走了。
夜深了。库房里只剩易辰一人,灯芯短了,火光压低,映着他脚边散落的零件。他把首台水泵所有部件重新拆开,逐件比对图纸与实物,记录偏差值。蜗壳流道偏左0.7毫米,叶轮轴颈椭圆度超限,底座支撑点高度差1.2毫米。
问题不在设计。
在加工。
他闭眼,意识沉入系统界面。光标停在“机械加工工具包”上,游标卡尺、精密台钳、校准平台依次排列。所需贡献值:8点。目前持有:3点。
不够。
他睁开眼,拿起铅笔,在废纸背面写下三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