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了云水镇,离了那片新起的坟茔,官道在脚下延伸,仿佛没有尽头。
林风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艰难。内伤未愈,经脉如同干涸龟裂的河床,稍一运气便是针扎般的刺痛,只能凭借一股狠劲强撑着肉体行走。身上的粗布衣裳是李镖头硬塞给他的,略有些宽大,空落落地套在他消瘦许多的身架上,风一吹,便猎猎作响,更显出几分形单影只的凄凉。
他不知该去往何方。那半块冰冷的玉佩贴身藏着,如同心头一块无法融化的寒冰,时刻提醒着他背负的血海深仇,却也给不出明确的方向。那模糊的“什么亭”二字,像是雾里看花,虚无缥缈。天下之大,亭台楼阁何其多,哪一个才是他要找的“亭”?
只能先往前走,离开云水镇越远越好。李镖头塞给他的些许盘缠,他攥得很紧,那是他活下去、追查下去的依仗。饿了,就啃几口硬邦邦的干粮;渴了,就掬一捧路旁的溪水。夜晚则寻个避风的破庙或草垛,蜷缩着熬过寒夜,警惕着每一丝风吹草动,任何一点异常的声响都能让他瞬间惊醒,冷汗涔涔,仿佛那些索命的黑衣人随时会从黑暗中扑出。
短短几日,那个在云水镇阳光下练剑、帮衬家务、听着父母唠叨的少年,似乎已经死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被仇恨和恐惧填满、在孤独和伤痛中踽踽独行的影子。
孤身上路,前路迷茫,身体与精神的双重煎熬,初涉江湖的艰辛与无助。
第四日晌午,官道上的行人车马渐渐多了起来。远处,一座城池的轮廓在地平线上显现,灰黑色的城墙垛口在秋日略显苍白的阳光下,透出一种沉稳而冷漠的气势。
河源镇。
比云水镇大了数倍的城镇,是方圆百里内水陆交通的枢纽,南来北往的客商、走卒、江湖人多会于此歇脚、交易,也因此鱼龙混杂,气息驳杂。
林风随着人流,低着头走进了高大的城门洞。喧闹的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各种口音的吆喝叫卖声、车马辚辚声、脚夫粗鲁的喝骂声、甚至还有不知从哪家酒楼传出的丝竹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庞大而混乱的活力,冲撞着他因悲伤和警惕而紧绷的感官。
他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和晕眩。云水镇的市井气息是温润的、熟悉的,而这里的一切,都带着一种陌生的、粗粝的、甚至暗藏锋芒的压迫感。他像一尾误入大江的溪鱼,周遭的水流湍急而陌生,让他无所适从。
他攥紧了怀里那点可怜的银钱,寻了一个看起来最不起眼的街边面摊,要了一碗最便宜的阳春面。面汤寡淡,面条也有些发硬,但他低着头,吃得很快,很安静。他需要热量,需要力气。
邻桌坐着几个敞着怀的汉子,腰间挎着刀,说话声音洪亮,唾沫横飞,正高声谈论着走镖的见闻和哪家赌坊的姑娘水灵。他们的目光偶尔扫过林风,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打量,似乎判断出这少年只是个穷酸的过路人,便很快失去了兴趣。
林风能感觉到他们身上那股不同于寻常百姓的气息,那是见过血、常年在刀口舔血的人才有的悍勇和随意。他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心跳却不由自主地加快。这些人,就是江湖人吗?
吃完面,他不敢多留,起身融入熙攘的人流。他需要找个最便宜的大车店住下,更需要打听消息。那“什么亭”如同鬼魅般盘踞在他心头。
他尝试着向几个看起来面善的摊主打听,含糊地描述那玉佩上可能的地名。得到的回应大多是茫然摇头,或是敷衍地指个方向,待他找去,却全然不是那么回事。甚至有一个尖嘴猴腮的货郎,眼珠滴溜溜乱转,试图套他的话,问他找那地方做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宝贝,被林风警觉地搪塞过去后,便悻悻然不再搭理。
他像一只无头苍蝇,在陌生的城镇里徒劳地打转,一次次燃起微弱的希望,又一次次被冰冷的现实浇灭。孤独感和无力感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几乎要将他淹没。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离开了云水镇,离开了父母的庇护,他什么都不是。江湖,远不是他想象中仗剑天涯、快意恩仇的浪漫图景,而是冰冷、现实、甚至充满陷阱的泥沼。
天色渐渐暗沉,华灯初上。河源镇的夜晚比白日更添了几分喧嚣和暧昧。酒楼妓馆门前灯笼高挂,莺声燕语;赌坊里传出兴奋的嚎叫与沮丧的咒骂。
林风缩着肩膀,避开那些灯火辉煌之地,只想尽快找到歇脚之处。就在他穿过一条相对僻静的巷子时,前方突然传来的喝骂和打斗声让他猛地停住了脚步。
只见巷子深处,三四个人正围着一个衣衫褴褛、像是老乞丐的人拳打脚踢。那几人穿着统一的青色短打,动作狠辣,显然是某个小帮派的打手。
“老不死的!敢偷到我们青鱼帮头上!活腻歪了!”
“妈的!欠收拾!打断他的狗腿!”
那老乞丐抱着头,蜷缩在地上,发出痛苦的闷哼,却死死护着怀里一个破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