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七月流火,钟馗率十万阴兵正行至中原地界。
这日午后刚过申时,忽闻前方官道旁的茶寮里爆出阵阵喧哗。
几个挑担的脚夫正拍着大腿笑骂,说什么青面鬼遇上白面鬼,判官老爷也得绕着走,引得周遭茶客纷纷侧目。
呔!哪个不长眼的敢在此胡吣!先锋官负屈大步流星闯进去,钢鞭往桌上一震,茶碗跳起三寸高。
谁知那说书先生倒有几分胆识,折扇一合拱手笑道:将军息怒,小人说的是本地一桩新鲜事——城东贾半仙昨日刚给张大户家驱了鬼,今日就有人见他从乱葬岗偷搬石碑呢!
钟馗听得中军帐外议论纷纷,正欲传唤地方官问话,却见含冤军师掀帘而入,手里还捏着张黄纸符。
将军请看,这是方才巡逻队在城隍庙墙根下拾到的,倒像是咱们阴司的往生符,只是这朱砂里掺了胭脂,符胆还画成了元宝形状。军师指尖一捻,符纸簌簌掉渣,依属下看,这倒像是活人糊弄活人的把戏。
正说着,忽闻帐外传来哭天抢地之声。
原是城西王员外家的管家跌跌撞撞跑来告状,说昨夜家中闹鬼,供奉的金佛被鬼火烧出个窟窿,还留下张血字纸条,要他三日内献上白银千两,否则便将员外府上下都勾去做替身。
哦?竟有这等事?钟馗铜铃大眼瞪得溜圆,案上的判官笔啪嗒掉在《阴阳生死簿》上。
他当即点了负屈、含冤二将,备下乌骓马便往城西赶。
谁知刚出辕门,又撞上城南李乡绅家的轿子,轿帘掀开处,露出个顶着黑眼圈的脑袋,哭喊道:钟馗老爷救命啊!我家茅房里昨夜闹鬼,蹲坑时屁股被鬼拍了三巴掌!
这厢正乱作一团,那鬼的正主贾魁,此刻正蹲在城隍庙后墙根数铜钱。
这厮生得尖嘴猴腮,塌鼻梁配着对三角眼,活脱脱一只成了精的黄鼠狼。
流放岭南时在瘴气里丢了半条命,回来后反倒学了身本事——白天披着道袍装半仙,夜里套着白孝衣扮恶鬼,赚得盆满钵满。
我说魁哥,旁边帮闲的瘦猴儿递过个油纸包,今儿新做的猪脑花,您补补。明儿张大户家的女鬼还得您亲自扮呢。
贾魁嘬着猪脑哼哼道:懂个屁!那老色鬼就好这口。明儿夜里我穿那身水红纱衣,保准吓得他连小妾房都不敢进。
说罢从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里面竟是十几个青面獠牙的面具,有长舌吊死鬼、无头将军鬼,最精致的当属个铜制的钟馗面具,眉眼间竟有几分神似真神。
当夜三更,乱葬岗上阴风阵阵。贾魁披着丈二白绫刚从滑车绳上滑下来,就见远处影影绰绰来了个锦衣客商。
月光下那人身形魁梧,手提食盒踉踉跄跄,腰间还挂着个沉甸甸的褡裢——正是负屈假扮的南商。
冤——魂——索——命——贾魁掐着嗓子嘶吼,同时捏碎手里的磷粉包。蓝幽幽的火光中,他踩着高跷往前飘,白绫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谁知那客商竟不按剧本走,非但没吓得屁滚尿流,反倒从食盒里掏出个酱肘子,慢条斯理地啃起来。
呔!你这厮可是吓傻了?贾魁忍不住破了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