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留走在山间小路上,脚底踩着碎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回头,也不记得走了多久,只觉得左脸上那道金属纹路仿佛已长进皮肉深处,随着心跳一跳一跳地发烫。怀里的醉仙壶安静得出奇,连一丝震颤都未曾传来,仿佛先前喷出酒珠已是它最后的警示。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江面飘来的雾气湿漉漉地扑在脸上,带着沁人的凉意。前方就是渡口了,几条破旧的小船系在朽木桩上,随水波轻轻晃荡。岸边,一个船夫蹲在地上抽烟,烟头忽明忽暗,照亮了他袖口缠绕的银线——那不是寻常缝衣用的细线,而是刺客惯用的控刃绳。
江不留脚步微顿。
他未动,也未开口。可就在这刹那,薄雾中缓缓走出一道人影。步伐不疾不徐,却沉稳有力,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之上。阿九从雾里走来,一身黑衣贴身利落,匕首仍在鞘中,目光却直直落在他脸上。
他喉结微动,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走近,在他面前站定,抬起手,指尖冰凉。他迟疑片刻,终于闭上了眼。
她的手指轻轻划过他的掌心,一笔、一横、一竖、一捺。
“同。”
“行。”
两字写罢,她收回手,退后半步。
江不留睁开眼,呼吸微微一滞。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干涩如被砂纸磨过,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低头看向掌心,那两个字早已不见踪影,可皮肤之下却似有暖流窜动,顺着血脉一路烧至胸口。
他抬头望着她:“你不怕我这张脸?不怕再被卷进那些是非里?”
阿九没有回答,只是从袖中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塞进他手里。
纸上是炭笔勾勒的涂鸦——一个咧嘴大笑的人头,眼睛弯成月牙,嘴角几乎裂到耳根,头上还顶着一顶滑稽的小帽。江不留盯着看了许久,忽然低笑了一声,声音短促,像是生锈的齿轮勉强转动了一下。
“你哪儿学的这个?”
她已转身,指向岸边那艘最旧的小船。船板斑驳,缆绳却是崭新的,显然刚刚更换。船夫依旧低头抽烟,烟灰簌簌落下,对他们视若无睹。
江不留明白了。
她是提前赶来,买通了人,专程等他。
可他仍站在原地,未动分毫。
“你来这一趟,是为了送我离开?”他嗓音沙哑,“还是……真的要跟我走?”
阿九回身,立于船头,双手缓缓交叉于胸前,再向两侧张开——那是他们初遇时,她教他的手势:我在你身后。
接着,她抬起右手,食指先指向天空,而后缓缓落下,点在他胸口。然后握拳,轻轻贴在自己心口。
江不留瞳孔微缩。
他懂了。
“你说的话,我信。”
风掠过江面,吹起她鬓角的一缕黑发。他伫立岸上,半边金属脸映着晨光,冷硬如铁。可胸腔里那团沉寂已久的灰烬,却被这三个无声的动作点燃了一星火苗。
他深吸一口气,踏上跳板。
木板吱呀作响,小船微微晃动。他刚站稳,阿九已轻盈跃至船尾,解开缆绳。小舟顺水漂出数尺,岸边的雾气渐渐合拢,模糊了渡口的轮廓。
江不留立于船头,望着那片渐远的陆地,忽然觉掌心又是一阵温热。低头一看,不知何时,阿九的手已覆上他的手背。她没看他,只是慢慢将他的五指收拢,压在船舷边缘。
随后,她抬起双手,比出最后一个动作——两手交叠下压,唇瓣轻启,无声地说:
“抓稳。”
船越行越深,水流渐急。江不留不再言语,只将醉仙壶从怀中取出,轻轻置于脚边。壶身微温,仿佛有了某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