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留刚踏上岸边,泥水便漫进了鞋里。他没有低头,只觉得左脸贴着的那块金属冷得刺骨,像一块冻僵的铁皮死死黏在皮肤上。
阿九已轻巧跃上浅滩,指尖一转,匕首无声滑入袖中。她没回头,脚步却微微一顿,等他跟上来。
芦苇丛沙沙作响,七道黑影从暗处窜出,刀斧在残月下泛着寒光。为首的壮汉一脚踹翻小船,木板“咔嚓”裂开的声音格外刺耳。他咧嘴一笑,满脸横肉抖了抖:“等了大半夜,就为逮你这只漏网之鱼。”
阿九一步跨前,挡在江不留身前。一只手按在腰间匕首上,另一只手飞快地在他掌心划了两下——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别动。
可江不留却抬手摸了摸左脸。指尖触到那片冰冷光滑的金属,忽然笑了。他侧过头,让月光照在脸上。银白的光被金属反射出去,如同利剑直射山贼双目。
“啊!”“我的眼睛!”
几人惨叫着捂住脸,胡乱挥舞武器。
江不留向前踏出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天机阁监督使在此!尔等逆修,已被录入通缉名录,三日内必遭雷罚!”
话音未落,脑中嗡鸣骤起。【判定:群体恐惧值达标】【言出法随·临时威压幻象——激活】
刹那间,黑雾升腾,空中浮现密密麻麻的符箓,仿佛有灰袍执笔的人影凌空而立,笔锋划破夜色,符纸纷飞如雪。七个山贼尽数跪倒,磕头如捣蒜。
“大人饶命!”“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我们立刻解散回家种地!”
江不留想扬起一个冷笑,可脸部肌肉却僵硬得动不了。那点笑意卡在唇边,干涩生硬,像是锈蚀的齿轮在摩擦。
他心头一沉。
阿九回身蹲下,默默帮他拍去鞋上的泥。动作轻而利落。江不留望着她低垂的眼睫,心中却无波澜。明明该感到温暖,可那种感觉仿佛隔着厚厚的墙传来,模糊又迟钝。
突然,机械音在脑中响起:“警告:情感感知模块剩余37%。彻底丧失前,请尽快获取‘上古酒仙茅台配方’。”
江不留呼吸一滞。
他伸手抚过左脸的金属,冰冷坚硬。这不是伤疤,也不是伪装,而是正一点点将他从“人”变成“机器”。再这样下去,别说笑与哭,连愤怒、恐惧都会消失。他会成为一个会说话的铁壳子,一个没有心跳的假人。
“阿九。”他嗓音沙哑,“我这张脸……快把我自己都骗没了。”
阿九抬头看他,眼神安静。她抬起手,在他金属的脸颊上轻轻一抚。那一瞬,江不留似乎看见她眼角微颤,似有情绪闪过,却又快得抓不住。
她站起身,指向远处一座朦胧的城。灯火稀疏,烟尘浮动——那是黑市的方向。
江不留点头,紧了紧怀中的醉仙壶。壶身轻轻震动,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他没有回头去看那艘破碎的小船,也没有再望一眼吞没渡口的浓雾,只跟着阿九踏上荒路。
风卷沙石打在脸上。两人一前一后走着,步伐不急也不缓。每走一步,他左脸的金属便随心跳轻轻跳动一下,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悄然往血肉里生长。
行至半途,一股腥风扑面而来。江不留猛然止步,右手已按上壶柄。阿九也停下,左手缓缓搭上背后的匕首鞘。
前方土坡后,躺着一具尸体。衣衫褴褛,胸口插着半截断刀,血迹早已凝成黑痂。更诡异的是,那人手中死死攥着一张黄符,上面写着一个“追”字,墨迹尚未干透。
江不留眯起眼:“冲我们来的。”
阿九蹲下,用匕首尖挑起符纸。背面隐约可见一行小字:“见金属脸者,杀无赦。”
江不留冷笑:“看来不止天机阁盯着我,还有别人想灭口。”他环顾四周,“此地不宜久留。”
阿九收刀,继续前行。江不留紧跟其后,心头警铃未歇。他低声自语:“若真成了没感情的铁罐头,哪怕能呼风唤雨,又有何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