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不留的视线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一个针孔般的小点。就在那微弱的光斑中，他看见阿九猛然跃起。她手中的匕首划破风雪，寒光一闪，尚未落下，对面那人已疾步后退，手中符匣嗡鸣震颤，一枚青铜小铃缓缓浮出半截。
他认得那东西——清心铃。此物专为破幻术、镇魂魄而制，只需响三声，便能令以血契维系的精神世界瞬间崩塌。
可他喊不出声，也动弹不得。
右臂上的黑气已蔓延至肩头，皮肤下仿佛有铁丝穿行，肌肉僵硬如冰。他倚靠着一根倾倒的玄冰柱，左手狠狠掐进大腿，剧痛炸裂的刹那，神志终于清明了一瞬。不能说话，不能笑，否则血契反噬，阿九将独自面对二十名天机阁高手。
他闭上眼，将最后一丝意识沉入血脉。
血契仍在燃烧，如同即将燃尽的引线，连接着他与每一个陷入混乱的追兵。他们的杀意、怀疑、恐惧，皆被契约放大，又彼此投射。此刻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撑住——用意志，用痛觉，用残存的最后一口气。
阿九落地，脚尖轻点冻土，身形一斜，匕首自下而上猛然一挑，直接割断了铃链。清心铃“啪”地坠入雪堆，顷刻被寒气封冻，连晃都未晃一下。
江不留心头一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他猛地咬破舌尖，满口血腥。抬起左手，在腿上划开一道血口，指尖颤抖着，一笔一划写下四个字：你们都是替身。
字迹未完，体内的血契骤然剧烈震颤。
这句话虽未出口，却以血为引、以契为媒，直接烙印进每一名追兵的脑海。所有人动作一滞，眼神骤变——有人低头凝视自己的手掌，仿佛在确认自身真实；有人猛然转身，冲同伴嘶吼：“你早就该死了！”还有一人突然癫狂大笑，撕开衣衫，露出胸口两个字：影代。
混乱再度爆发，且比先前更加疯狂。
一人刚甩出符箓欲攻敌，下一秒却被三人围杀。临死前拼力高喊：“我才是真的！”话音未落，头颅已滚入雪中。另一人结印欲召护盾，却发现咒语错乱，念错一字，灵气反噬，整个人轰然炸成血雾，四散飞溅。极寒之中，灵气激烈碰撞，无声无息，却掀起一圈圈肉眼可见的波纹，地面龟裂，深沟纵横，宛如无形巨斧劈过。
江不留的双眼彻底陷入黑暗。
然而诡异的是，当黑暗降临，他反而“看得”更清晰了。那是血契赋予他的最后感知——以神魂为目，映照战场终焉的癫狂。他“看见”一名追兵跪在雪地，抱着无头尸体痛哭：“你说过要带我回南岭的……”他又“看见”两人对刺而亡，临死竟相视而笑，似是从漫长的梦魇中终于醒来。
一场血色的狂欢。
无人鼓掌，无人喝彩，唯有杀戮在寂静中蔓延，直至所有生命湮灭。
江不留嘴角抽动，想笑，却被喉间翻涌的黑气死死压制。笑话将出口，他张开嘴，只吐出一口漆黑的血。系统依旧毫无反应，醉仙壶冷若顽石。他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身体正在死去。
感官逐一消逝，唯余一缕意识悬于深渊边缘。
忽然，有人一把将他从冰柱旁拽开。后背撞进一个瘦削的身躯，双臂穿过腋下，将他整个人扛了起来。是阿九。
她背着他在走，一步跨出战圈。
脚下大地崩裂，热气自缝隙喷涌而出，旋即被寒风冻结。她左手紧握匕首，拖曳在地，刀尖在雪面划出歪斜痕迹，像是某种唯有她才懂的记号。每一步都缓慢而坚定，仿佛背上承载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最后一丝活着的希望。
江不留感觉不到风，也感觉不到冷，甚至感受不到自己的躯体。他如同被冻僵的雕像，唯有灵魂仍在挣扎。他想开口，让她快逃，别管自己，可喉咙似被坚冰封锁，发不出丝毫声音。
阿九没有回头。
她只是继续前行，脚步踉跄，却从未停歇。她后背的衣衫破裂，渗出血迹，滴落在他手臂上，带着一丝温热。
那一滴血滑过他手腕的瞬间，系统忽然震了一下。
并非提示音，也非画面浮现，而是一种直接涌入脑海的感觉：检测到真挚情感，恢复触觉三秒。
三秒。
他无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微颤，轻轻触上她的脸。
触感回来了。
脸上有粗糙的冻伤，细密的汗珠，还有一道陈年旧疤。他的手指缓缓抚过那道疤痕，仿佛在回忆什么。然后，他察觉眼角湿润——泪水从已然金属化的眼眶流出，未及触及肌肤，便凝成冰珠，坠落雪地。
阿九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言语，只是将他往上托了托，继续向前走去。